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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方。在淅淅瀝瀝的雨季。他支撐的是借鞋來的一黑布雨傘，懷揣著一摞厚厚的詩稿，依然穿著半舊的皮鞋，急急地走在濕漉漉的古城街巷，一米八幾的文弱書生，猶如臨風(fēng)沐雨的瘦竹。此情此景，有些黑白片的那份獨(dú)特，讓人感到有一種古典的、歷史的味道。
我是從讀到他的詩作才開始認(rèn)識他的。在未見他本人以前，我猜想他不是人至中年即為矍鑠老者，在那些凝重、厚實(shí)甚至悲愴的詩句里，我聞到了圓熟而老到的氣息。隨著閱讀數(shù)量的增多，我愈是相信自己的直感。
改變我的主觀臆斷，是在一個仲秋的下午。那時，他大約是身行囊，一路踏訪而來，直到輕輕叩響我的書房。架在他狹長面部的兩片鏡兒后面，忽閃著一種少見的光芒。在他開始按慣例用滿口地道的方言作自我介紹時，我就打著手勢示意他再不必說不去。他就是我神交已久的那個詩人，竟是這么年輕！
我正忙于整理書稿，妻子早在產(chǎn)幾天出差至南京。來的不是時候，但畢竟是令人高興的事情。略備幾碟上酒的小菜和一般鹵牛肉干，對飲幾盤，我已感到身子微熱，詩人亦不勝酒力，兩杯下肚已是容光煥發(fā)，雖然沒有到酩酊大醉的程度。我們的思維慢慢趨于活躍，言語也自然多了起來?，F(xiàn)在回想起來，那是一段無比快樂的時光。
其實(shí)，詩人應(yīng)該與酒是有緣的，然而，我所見的這個詩人不太戀酒，似乎是出于某種需要或靈感激發(fā)而偶爾小酌。在特殊的日子，詩人把最濃烈的苦酒賞給自己，那怕燒干五臟六腑也在所不惜。在醉意朦朧中，他樂于同古人對話，更多的時候給自己樹立假想敵，頃刻間激起萬般仇恨，然后躲進(jìn)一家旅店小樓三日閉門不出，奮筆疾書。他有時獨(dú)自開懷大笑，有時傷感哭泣。房東耳聞那笑聲、抽泣聲，目擊那幸福至極或悲憤不堪的情狀，感到詫異和茫然。一個清晨，他登上樓臺焚燒了一疊手稿，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灰燼如黑色的蝴蝶盤旋飛起。房東以為他或了的家人發(fā)生了什么不幸，忙命小姐遞去一杯清茶，送去一句問候，詩人感激不已，鞠躬答謝。小姐得知其相安無事，瞧他這般的憨這般迂腐，一番慰語之后，便嫣然微笑離去。
他們無從知道，這個不知何而來又往何處去且反復(fù)無常、易于激動的書癡詩怪，雖有飽學(xué)之士的滿腹經(jīng)綸，卻又身無幾文，在那件發(fā)白的衣衫里真的搜不出幾個子兒，只有靠朋友的接濟(jì)，現(xiàn)在，我終于明白原來錯怪了常識和才情，錯怪了金錢，沒有基本物質(zhì)支撐的才學(xué)，是多么的蒼白和脆弱！但詩人的骨子里還是硬的，不僅形似瘦竹，而且神也同瘦竹。有位老板欲以高價請詩人為其撰一首贊美詩，再置于大堂正墻之上，依附儒雅，哪怕三句兩句也行。誰知詩人拒之不睬。因?yàn)樗宄@位家財萬貫卻如同行尸肉的闊佬，其人格品性和幕后交易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dāng)，他只能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惡心！”
我讀著凄美的詩，也讀著這位清瘦的詩人。
我從旁得知，詩人的家族潮起潮落幾度興衰變化，尚沒有正式職業(yè)的他仍是孓然一身。多年以來，他象游牧的部落飄流四方，不為生計，也不為什么重要的事情而在凄風(fēng)苦雨中奔走。他酷愛藝術(shù)的執(zhí)著，往往叫人吃驚！北國南疆均留下了他深深的孤獨(dú)的足跡。困于蜀道，醉在西子湖畔，淚灑屈原故里，敦煌的莫高窟更使他魂?duì)繅艨M......
當(dāng)我讀著有關(guān)詩人的真實(shí)故事，先是感到那么古老而遙遠(yuǎn)，繼而覺重異常的苦澀。
我不得不這樣想，詩人豪放而冷艷的詩同詩人的處境的尷尬，是否就是浪漫主義和現(xiàn)實(shí)主義的兩種表達(dá)與融合。他的詩已定下了基調(diào)和給人帶來的那種情緒一定與其身世有關(guān)。最近一次相遇正值春寒料峭的早春，我打算送他一些衣物，希望能為他抵御一些風(fēng)寒，也讓他寫的詩稍增一些暖意。
詩人仍在流浪，卻不知他再去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