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辦單位： 麻城市融媒體中心
投稿郵箱： mczfw@163.com
主辦單位： 麻城市融媒體中心
投稿郵箱： mczfw@163.com
| （一） |
大早起來，禍水搖著一頭露水，挑著兩籃雞蛋到集鎮(zhèn)去賣，翻上呼兒山，太陽就出來了。紅紅的太陽貼著地面射過來，把禍水那個婆娘身段一下子拉得瘦長瘦長的，苗苗條條的，然后變魔法似的送到身后的呼兒山村了。禍水望著那個過山過畈的身影，望著身影蓋過的呼兒山村，一笑。一屁股坐在呼兒山的坳口上，望著坳口那邊的南泰鎮(zhèn)，望著坳口這邊的呼兒山村，想著日子也好熬，二十年說熬就熬過來了，女兒巧巧也上大學了，再熬上個三年兩載，巧巧大學畢了業(yè)，那好日子不就象那東山里頭的日頭，暖烘烘地拱到懷懷里來了。想到這里，禍水就忘記了二十年來的苦愁，一個人偷偷地樂起來，挑起兩籃雞蛋，雙手甩著蓮花，唱著一首野野的情歌。禍水喜歡唱情歌，不喜歡電視里面的一些歌曲，那些歌詞不是聽不懂，就是大白話似的直，聽起來沒有一點味道。什么爸爸媽媽你好嗎，你的孩子想念你啦?？纯?，多俗氣。禍水唱的情歌是很古老的，是禍水小的時候躺在奶奶的懷懷里學到的。清早起來梳油頭，三泡眼淚四泡流，人家的丈夫多漂亮呀喂，我家的丈夫瘌痢頭，瘌痢死了我自由。一只錯多鳥從坳口那邊飛過來，撲騰出一串錯錯錯錯的叫聲。禍水一個激棱，打了一個拐，險些把兩籃雞蛋弄砸了。這不是一個好的兆頭。望著那只逝去的錯多鳥，禍水剛才那點好心情被弄得無影無蹤了。禍水一下子煩起來，禍水只要一煩起來，就愛想自家的男人，想那個在她心里殺了一千次咒了一萬次的男人。
禍水的男人姓蘇，叫八通，在地質(zhì)大隊上班，轉(zhuǎn)回二十年，那是一個多么好的工作。你想想看，一群男女頭戴太陽帽，身穿工作服，肩扛水準儀，打打鬧鬧地、說說笑笑地，手拉著手上山采集標本，這不讓那些在田里生產(chǎn)的農(nóng)家姑娘羨慕得半死。禍水就是在那個羨慕得半死的人群中嫁給八通的。在當時，禍水也算是風光了，找了個國家干部，還是搞地質(zhì)工作的，每年還要在縣城里住上幾天。過了門才知道，蘇八通是一個極不守規(guī)矩的男人，裝著一肚子花花腸子，身邊總少不了一群女人，禍水過門不到一個月，蘇八通就在別人的床上被按了屁股，犯了錯誤。禍水深怕自家的男人受處分，還到地質(zhì)大隊去為八通求情，那大個子隊長老劉說，你看看，多好的一個媳婦，長得俊不說，還通情達理的，要不是看在你媳婦禍水的份上，我真的要處分你，往死里處?，F(xiàn)在的蘇八通下崗了，下了崗的蘇八通在城里呆不住了，回到鄉(xiāng)下與禍水住在一起。蘇八通回到鄉(xiāng)下，沒錢嫖女人了，但這不表明蘇八通改邪歸正了。蘇八通就是蘇八通，他不是不嫖女人，是沒有錢才不嫖女人的，如果有了錢蘇八通就不見得不嫖女人了。當然，蘇八通手里也不是一點錢也沒有，他是沒有大錢，小小的油鹽錢他還是有的。每個月他還能到單位領(lǐng)取二百塊錢的最低生活保證金。就這二百塊錢的基礎(chǔ)，蘇八通又沾上了賭，打麻將，斗地主，比九，他都上。有時錢輸多了，就壞了手腳，到禍水的箱子里“借”，好幾次，禍水都逮著了，逮著了又有什么用呢，這個不爭氣的男人，禍水嘔傷了心。前天，蘇八通又將禍水存給巧巧讀書的二千塊錢“借”去了，人至今還沒有回來，說不定那二千塊錢已經(jīng)打水漂了。二千塊錢容易嗎，那是禍水從雞屁股里慢慢摳下的幾個錢。這回禍水下了決心，一定要給蘇八通個下馬威。不然，這日子還真的沒法過了。
歇息了會，禍水挑起雞蛋下山了。拐過一個山嘴，遠去的路上，跌跌撞撞地來了一個人，細看，是八通。禍水放下?lián)?，立在路上，直到蘇八通走近了，才說：你還記得有個家呀。
蘇八通見是禍水，立馬蔫了下來，說：你……你……你到鎮(zhèn)里賣雞蛋啦。
禍水說：我不賣雞蛋，你拿什么去賭呀。
蘇八通蹲在地上，摑著自已的臉，說：禍水，我不是人，我真的不是人。
禍水見八通那個樣子，說：不要在這路上丟人現(xiàn)眼了，等賣了雞蛋，我再跟你算帳。說完，禍水挑著雞蛋到南泰鎮(zhèn)去了，禍水沒有把雞蛋送到集貿(mào)市場去賣，那樣的價錢要賤許多，禍水是挨家挨戶送蛋上門賣的，那樣能夠多賣一分半錢一個，直到日頭偏了西，禍水才回到家里。回到家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到雞圈里喂雞，禍水養(yǎng)有六百只羅斯雞，正是產(chǎn)蛋的季節(jié)，飼料是萬萬掉不得的。喂了雞，禍水才回到屋里，見蘇八通懷里抱著一只喝空了的酒瓶，歪在桌子上咕咕嚕嚕地打起了鼾。禍水真的很生氣了，她走上前去，揪了蘇八通的耳朵，說：你……你這瘟人，不是賭就是喝，不是喝就是嫖，你不知道你這個男人做得有多晦氣嗎。
蘇八通被揪痛了耳朵，酒又沒醒過來，迷迷糊糊地就有了膽，說：你這婆娘，敢揪我的耳朵。哎喲，我的娘呃，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地質(zhì)工作者，我是國家干部。
禍水說：哎喲喲，還真的不怕羞了你的先人，你是地質(zhì)工作者？你是國家干部？有你這么窩囊的地質(zhì)工作者，有你這么下賤的國家干部。蘇八通被揪痛了耳朵，就改了口氣，說：我不是地質(zhì)工作者，我不是國家干部，我是下崗工人。禍水說：就算你是下崗工人，下崗工人又怎么啦，該有幾多下崗工人掙了錢，當上了大老板。你呀，你是一個不管婆娘，不管孩子，只顧自已安逸的臭男人。臭屎。
蘇八通真的來氣了，說：你敢笑我下崗，你還敢罵我是臭男人，臭屎。你知道我心中的苦楚嗎？單位里，我沒事做，回到家里，也沒事做，一個大男人，空著雙手沒事做，你知道我心中該有多苦嗎。想工作沒工作，想做事沒事干，你說說，我那日子該怎樣地打發(fā)。當時我們地質(zhì)大隊最火紅的時候你為什么不罵我臭男人，臭屎，現(xiàn)在我下崗了，你也嫌我了，是不是。說完，蘇八通就上來揪了禍水的頭發(fā)。禍水也不相讓，與蘇八通打了起來。直到村長蘇三來來了，二人才住手。
蘇三來說：八通，不是三叔說你，你這就不對了，禍水哪樣對不住你，二十年了，你對家里有什么貢獻，巧巧是你培養(yǎng)進入大學的。
禍水見有人撐腰，想著今天不能輸給八通了，今天要是輸了，那八通就得寸進尺，今后的日子就更是難得熬了。禍水從房里拖出八通唯一的一只行李箱，往院子里一甩，誰知那只行李箱沒上鎖，雜七雜八的東西抖得一地。蘇八通見禍水來了真的，酒也醒了大半，哭喪著臉撿著箱子里面抖出來的東西。禍水毫不相讓，用腳往外踢著箱子里面的東西，踢著踢著，竟將一捆紙?zhí)唛_，一陣風吹來，那一團紙吹得滿院子都是。剛才還是低三下四的蘇八通見禍水將那團紙?zhí)唛_，也上了火，說：你瘋了，你敢毀我的圖紙，那是我花了十幾年心血堪測繪制的鄂東礦產(chǎn)資源圖。
禍水說：不就是一張圖嗎。不就是一張紙嗎。紙能吃嗎。圖能喝嗎。人家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那張紙要是有用，你就吃那張紙呀，喝那張紙呀，你吃呀，你喝呀。
八通被禍水這句話刺激了，呆呆地，呆呆地望著那張礦產(chǎn)資源圖，良久，八通觸電般地跳了起來，抓起那張鄂東礦產(chǎn)資源圖，大笑不止，說：婆娘，說得好，說得好，你說得有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古訓(xùn)我怎地就忘了，我蘇八通是搞地質(zhì)工作的，我就要靠地質(zhì)吃地質(zhì)呀。哎呀呀我的婆娘，我的菩薩，一語道破天機，我蘇八通開竅了，我蘇八通轉(zhuǎn)運了，我蘇八通發(fā)財了。
眾人看去，只見蘇八通手里揚著那張礦產(chǎn)資源圖，孩子般地滿院子蹦跳。
禍水見八通那般模樣，扯著蘇三來“哇”地一聲哭起來，說：三叔，三叔啊，你看那個瘟人，神經(jīng)病，真的神經(jīng)病啊。
（二）
自從禍水翻出了那張鄂東礦產(chǎn)資源圖，蘇八通整地就變了個人兒，他再也沒上賭場打牌、斗地主、比九了，他也不說那些花花腸子的女人話了。八通就象一棵禾苗，一棵曬蔫了的禾苗，突然間，那向大地深處扎進的根須，影影約約地捕捉到了水的氣息，自上到下地整個兒地精神起來。他逢人就說，大男人事業(yè)為重，我蘇八通就要做一番大事業(yè)給人看看。要說蘇八通現(xiàn)在的心情，自下崗以來還真的沒有這樣舒暢過。人一舒暢做什么事都順手，看什么事都順眼，現(xiàn)在的蘇八通非常注重形象了，他每天都洗頭，上摩絲，西服也要熨燙，就是在家里說話也變得斯斯文文的，夜晚在床上也變得通情達理，體貼入微了。
禍水說：八通，你變了個人兒了。
蘇八通說：莫瞎說，我怎地變了個人兒。
禍水說：二十年了，我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你有個人樣。
蘇八通說：人是有一口氣的，那口氣一咽，就象泄了氣的皮球，爬在地上不能動彈，那口氣一鼓，就有了精氣，就能辦大事業(yè)了。
禍水說：女人就是好哄，你這樣一說，我就是做死了累死了也心甘情愿。
蘇八通說：怎地要你做死了累死了，這些年，你也真的太累了，現(xiàn)在是該我做死了累死了的時候了，你到娘家去住幾天，家里的事我做。
禍水說：我不放心，那六百只羅斯雞你能喂。
蘇八通說：我怎地不能喂，在地質(zhì)大隊的時候，我經(jīng)常幫助隔壁的老太太養(yǎng)雞呢。
禍水真的想走回娘家了，禍水已經(jīng)有一年多沒回娘家了，禍水的精力全都耗在那六百只雞上。耗在女兒巧巧的身上。禍水是多么想回娘家去看一看那七十多歲的老娘。禍水說：你撓癢總撓在痛處，我真的想回家看一回娘。
蘇八通說：我不會撓你的痛處我就不是你的男人了。你回娘家吧，家里有我，出不了事的。
臨走前，禍水將蘇八通領(lǐng)到雞圈，將如何拌飼料，如何喂雞，如何撿雞蛋，一一教與蘇八通。蘇八通說：你走你走，天塌不下來的，不就是拌拌飼料喂喂雞，你當我是白癡啊。
禍水一走，蘇八通就顯得格外地輕松，格外地海闊天空。蘇八通就是要禍水走，禍水一走，蘇八通就天馬行空了。蘇八通來到南泰鎮(zhèn)，找到雞販子，說：我有六百只雞，但不全賣，只賣二百只，你買不買。
雞販子說：捉蛇哪有鱔魚放生的，雞販子不買雞，難道買驢子。
蘇八通說：你隨我來。說著，蘇八通把雞販子領(lǐng)到屋里，看完了雞，說： 我這都是蛋雞，一天一個蛋呢，你說說，多少錢一只。
雞販子說：我這雞是拖到武漢菜市場去賣的，到了武漢，蛋雞肉雞就是一個價了，跟你走明路，十五塊錢一只，你干不干。
蘇八通一算，二百只雞可以賣三千塊錢，正是他需要錢的數(shù)目，說：丑話說在前頭，這價是虧了點，但必須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
蘇八通有錢了，蘇八通有三千塊錢了。要是以往，蘇八通手里有了錢，想都不想就到賭博場去了，現(xiàn)在的蘇八通不同了，蘇八通想干事業(yè)，想干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yè)。蘇八通為自已編織了一個夢，這個夢是用五采的光環(huán)編織的，十分的絢麗奪目。從現(xiàn)在起，蘇八通就要圓這個夢了。蘇八通拿著這三千塊錢，到一家個體批發(fā)部買了一個紅包，紅包上有恭喜發(fā)財?shù)淖謽?。蘇八通留了一千塊錢，那二千塊錢他裝進紅包，封了口，放在手里，沉甸甸的。到了夜晚，蘇八通來到信用社劉主任的家里，說：劉主任，聽我媳婦說，你是我家的大恩人，當時我媳婦養(yǎng)雞，要不是你大力扶持，哪有我家的今天，你看，盡管我下崗在家，我的女兒巧巧還是照樣上大學，還沒扯債，現(xiàn)在我家里有錢了，吃水不忘掘井人哪，你家的孩子今年也考起了大學，這點錢，就算是給孩子的一點路費吧。
劉主任說：這怎么行，無功不受祿，不行的，不行的。
蘇八通說：你有功的，你有功的，要是我媳婦來，說不定還要向你磕幾個響碰頭呢。
劉主任說：這樣說，你就見外了，人活在世上，哪里沒個難處的時候，再說，扶持養(yǎng)雞專業(yè)戶，上面也有這個政策，換個主任也是要扶持的。
蘇八通說：就算有那個政策，也要你愿意扶持，這點小意思你不受，我回去又要跪床板了。
劉主任說：你這樣說，我還真的同情你了，大男人怎能跪床板呢。好，你這心意我就領(lǐng)了，今后要是有什么難處，打聲招呼就行。
蘇八通見火候到了，單刀直入地說：劉主任，要說難，還真的有點難處，我家媳婦禍水養(yǎng)雞養(yǎng)出味道來了，養(yǎng)出癮來了，今年開春吶，市電視臺跟她做了一個專題，名氣也大了，禍水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她不做就不做，做就要做得出人頭地，她想建雞場，擴大養(yǎng)雞規(guī)模，真正做出個樣子來。
劉主任說：好，好，不愧是巾幗英雄，禍水的思路很正確，我支持，你說說，需要多少錢。
蘇八通說：多了也沒用，兩萬塊錢就行。
劉主任說：定了，不就是二萬塊錢，我貸與你。
蘇八通有二萬塊錢了。蘇八通覺得只要動腦筋，錢還是很好掙的。早晨起來，蘇八通還身無分文，到了夜晚，就腰纏萬貫了。蘇八通要在這二萬塊錢上做文章，他要把這個雪球滾大，滾到無限大，就象數(shù)學里面說的無窮大。蘇八通想當大老板了，尤其蘇八通在手無分文的時候想當大老板，在賭博場上輸錢的時候想當大老板。在伸手到禍水那個箱子里“借”錢的時候想當大老板。第二天，蘇八通到溫泉里洗了澡，到理發(fā)店里吹了頭，又到商場里買了套名牌西服和一雙比較流行的休閑皮鞋，待一切武裝完畢，才給在娘家的禍水帶了個口信，叫她在今天務(wù)必趕回來，自己要到市里去會見一個同學。
蘇八通急著要會見的這個同學叫金致，在市開發(fā)銀行當行長，都叫他金主任。
蘇八通有好幾年沒有到金致那里去了，他只聽說金致在城里做了房子，挺豪華的。在這個小城市里，人們拼命地改善著自己的居住條件，有錢的擺闊做，沒錢的扯債做，有一位首長來小城視察，說，你們這哪里是城市，分明是一個大莊園嘛。蘇八通來到城里，給金致掛了一個電話，開始，金致挺大咧的，說是八通呀，找我有事嗎。蘇八通連忙說明來意，說自已辦了個公司，準備到家鄉(xiāng)投資開礦。金致說好個八通，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你發(fā)財了，可別忘了兄弟啊。蘇八通說，茍富貴，勿相忘嘛，這不，到了家鄉(xiāng)，不就想起你金大主任來了。蘇八通真的不懷疑自己的能力了，說了這么多謊話居然臉不紅，心不跳。
在路上，蘇八通要司機將出租的牌子摘了，并塞給司機一疊錢，說：到了金主任家后，你想到哪里去玩就到哪里去玩，我要你的時候，就打你的手提。蘇八通的車子駛進金致說的那條街后，遠遠地看見金致站在街口。
蘇八通連忙下車，說：這就不好了，哪要你到街上來接。
金致說：老同學來了，我怎敢怠慢。
說著，就到了金致的家里，金致的房子果然十分地豪華，門是電視臺長期作廣告的盼盼防盜門。一樓鋪的是大理石，二樓鋪的是木地板，三樓鋪的是復(fù)合地板，每間房子都吊了頂，頂與頂?shù)脑煨陀植灰粯?，光說客廳，就安裝了四十五盞孔燈，八盞射燈，一盞豪華水晶宮燈，燈一開，跟舞臺，歌舞廳沒什么兩樣?？戳朔孔?，司機就要到街上去轉(zhuǎn)一轉(zhuǎn)，金致說：街上有什么好轉(zhuǎn)的。
蘇八通說：你莫管，我那司機是條花蟲，由他去就是了。
司機走后，蘇八通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紅包，紅包里裝的是一萬五千塊錢，那剩下的五千塊錢，蘇八通就要作零時開銷了。給紅包的時候，蘇八通表現(xiàn)得有極大的自信心，極大的富有，極大的慢不經(jīng)心，他一邊點煙，一邊將紅包拿出來，輕輕地放在茶桌上，說，小意思啊，金致。蘇八通直呼金致的名字，顯得不失身份而又十分地親熱。不是同學說你，不管怎么說，大廈落成也算是人生中的一件大事嘛，怎不跟老同學捎個信呢。你看看，蘇八通先聲奪人地把金致批評了一通，金致反倒還一副心悅誠服的樣子。夜里，蘇八通又將金致請到市里最豪華的銀浪歌舞廳里消受了一個晚上。做了桑拿，搓了背，躺在小姐的懷懷里，喝著玫瑰花苞，金致高興了，金致甚至為今天上午險些怠慢了蘇八通而有些愧疚了。金致說，八通啊，辦公司也不容易呀，今后有需要我金致的地方盡管說。八通見金致高興了，就說，老同學嘛，我就直說了，回家鄉(xiāng)開礦是件容易事嗎，要資金啊，方便的話，給我一點扶持就行了。金致見說到資金，就有些警覺了，說，怎樣一個扶持，你說說。蘇八通說，我在省城的公司剛剛與一個外商做了一筆生意，資金一時不能到位，你金致相信我這個老同學的話，給我二十萬，不相信的話，就拉倒，我們同學還是同學。金致一笑，說，干嘛把話說得那么嚴重，不就是二十萬嗎，明天就貸與你。
第二天，蘇八通揣著二十萬塊錢回呼兒村山了。坐在桑塔納里，蘇八通的心情跟車外的天氣一樣晴朗，萬里無云。遠處，一座座大山緩慢笨重地向后移動，近處，一眼一眼的樹木快速地掠過。三天前，他還認為世界是混沌的，是不公正的，三天后，他才知道，世界是如此地精彩，是如此出乎意料地變化多端，是如此地不堪一擊，人與人之間的那張面孔是如此地一捅即破。真他娘的撐死膽大的，嚇死膽小的。想到這里，蘇八通腔不腔板不板地哼起了東路花鼓戲。唉，這花鼓戲還真的不好哼，老是跑調(diào)，盡管跑調(diào)，蘇八通還是通體暢快。他怎地不通體暢快呢，三天前還是一個窮光蛋的蘇八通，幾個折騰幾個回合就腰纏二十萬了。蘇八通摸了摸充滿著陽光的皮箱子，用巴掌拍打著自己靈氣十足地頭顱，自言自語地說：八通啊八通，假如那二十萬塊錢是二十萬根鋼絲，從現(xiàn)在起，你就懸在那二十萬根鋼絲上了。
（三）
禍水在娘家最端心的就是雞，她不相信蘇八通一夜之間會變得如此地通情達理，如此地成人，她一出了家門就有些后悔了，蘇八通是不是在耍花招。到了娘家，見到了娘親，為娘煮了一碗掛面就想回家了。娘說：禍水，娘是活不了幾天的人了，說不定你前晌出了門檻，后晌老娘就歸天了，你也難得來一回，住一宿，明天再走。禍水真的住一宿了，第二天，禍水又要回來，娘說：禍水，你煮的面好吃，再為娘煮一碗面，明天，娘不留你了。禍水又在娘家住了一宿。第三天，禍水正在為娘梳頭，就接到八通捎來的口信，飯也沒吃，就回家了。一路上，禍水首先想到的就是雞，路過鄰村的垸子，聽到母雞產(chǎn)蛋后那種愉悅的叫聲，禍水的心情也隨著母雞的愉悅而暢快，她的喉嚨里也發(fā)出“咯咯大，咯咯大”的叫聲。禍水笑了，說：禍水，你是不是瘋了，你又不是雞婆，你又不能下蛋，你怎地也‘咯咯大，咯咯大’地叫喚？禍水自言自語地說著，就到了家里，推開門，禍水就直奔雞圈了。禍水見槽里的食料很充足，籃子里還剩有沒拌完剁碎了的青料，這才放心地出來。禍水并沒有發(fā)現(xiàn)雞欄里少了二百只雞。直到第二天早晨，禍水提著籃子去撿雞蛋，才發(fā)現(xiàn)有些不對頭。不對呀，今天的雞蛋怎么這么少。禍水馬上意識到什么，她開始點數(shù)了。她一遍一遍地點，一遍一遍地數(shù)，當她證實千真萬確地少了二百只雞的時候，才抽了筋似的癱在地上，捶胸頓足地哭起來。禍水關(guān)上門，不吃也不喝，想著二百只雞，想著女兒巧巧，想著在他心里殺了一千遍剮了一萬遍的蘇八通。八通啊八通，你什么東西不可以賣，你什么東西不可以偷，你為什么偏偏要偷雞啊。那六百只雞是供你女兒巧巧上大學的資本啊。你這不是在扼殺你女兒的前程，往我禍水心上捅刀子嘛。禍水蒙著頭哭哭啼啼地折騰了一個夜晚，直到太陽閃閃跌跌地從門縫里射進來，他才下定決心，到鎮(zhèn)里去告蘇八通，告他的男人。主意一定，禍水反倒有主心骨了，她喂了雞，洗了頭，換了衣服，推開門，蘇八通的桑塔納已經(jīng)開到大門口了。
蘇八通下了車，不由分說地將禍水扯進屋里，說：禍水，我說了的，現(xiàn)在 我不要你受苦了，也不要你喂雞了，我們的好日子來了。
禍水說：你不要演戲了，快說，那兩百只雞你弄到哪里去了。
蘇八通說：賣了。
禍水說：你敢賣我的雞，你憑什么賣我的雞？
蘇八通說：禍水，你不要逼我，你容我慢慢說，一句話兩句話我是說不清楚的。說到這里，蘇八通將裝有二十萬塊錢的皮箱子拿過來，說：禍水，你看看，你見過這么多錢嗎，這錢是我用那兩百只雞換來的。
禍水見箱子里裝有那么多錢，臉都嚇得白了。說：八通，你哪里弄來這么多錢？快說。我禍水向來是害人的不做，毒人的不吃，你不跟我說清楚，我就不要你進屋的。
蘇八通說：你急什么嘛，我一沒偷，二沒搶，都是人家愿心愿意的嘛。
禍水說：什么愿心愿意的，蘇八通，我告訴你，你不要死了驢子臭了地方，我禍水寧可過緊緊巴巴的窮日子，也不要那些骯臟錢。你不跟我說清楚，我要到鎮(zhèn)里告你的。
蘇八通急了，說：我說了的，一句話兩句話我是說不清楚的。我現(xiàn)在只說一句話，你到底要不要我進屋。
禍水說：我也只說一句話，你不跟我說清楚，我是不要你進屋的。
蘇八通沒法了，就坐在門檻上，將兩百只雞如何變成兩萬塊錢，又如何用兩萬塊錢變成二十萬塊錢的來龍去脈說得一清二楚。禍水聽完后，說：你這是行騙，你是個騙子。
蘇八通說：禍水，你錯了，我這不是行騙，我這是貸款，只不過是在貸款的過程中用了一點點一點點小小的手腕。上次，你不是問我紙能吃嗎？圖能喝嗎？我今天就告訴你，紙能吃，圖能喝。我說了，我蘇八通是搞地質(zhì)的，我就要靠地質(zhì)吃地質(zhì)，就象你所說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一樣。
禍水被八通說得迷糊了，她相信八通說的話，她厭惡八通的手段，但她又沒有理由說八通做錯了，八通在行騙嗎，怎么說也算不上，八通有正規(guī)的貸款手續(xù)。禍水有些無可奈何了，說：我問你，你要這些錢干什么？
蘇八通說：我要開礦，開金礦。我當老板，你當老板娘。
禍水說：到哪里開礦？
蘇八通說：呼兒山。
禍水說：呼兒山有礦？
蘇八通說：有礦，有金礦。這鄂東方園幾百里地，哪里有礦，哪里沒得礦，難得住別人，難得住我蘇八通。
禍水說：就算有礦，那呼兒山是村里的，三來要你開？
蘇八通說：三來為什么不要我開？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小腳小手的能辦成大事？我問你，你到娘家去了幾天？
禍水說：三天。
蘇八通說：三天很短吧，三天我就弄回了二十萬，只要動腦筋，錢還是好掙的。從今天起，你禍水就聽我的，不要跟我添麻煩，我說黑的你就說黑的，我說紅的你就說紅的。我知道三來現(xiàn)在想什么，我蘇八通敢說一句話，只要你禍水不跟我蘇八通添麻煩，到了年底，我們就富比蓋茨了。禍水不知道蓋茨是誰，但從蘇八通那渴望的眼神里，知道蓋茨一定是位非常富有非常富有的人。
（四）
三來擔任呼兒山村的書記，是迫不得已的事情，三來本來在外地做包頭，一年能夠賺個一萬兩萬的。無奈三來的上任書記，自已的同班同學蔫人完成不了鎮(zhèn)里下達的上交任務(wù)，猴急馬急地千里迢迢地趕到三來承包的工地。這南泰鎮(zhèn)自季永綱當鎮(zhèn)長后，就推行一季完成全年的國家任務(wù)。季永綱是省組織部跟蹤的對象，前途不可限量，這些當書記的當村長的當然要為季鎮(zhèn)長捧場，想方設(shè)法借錢來完成國家任務(wù)和鎮(zhèn)里的上交任務(wù)，到了秋收，一年的收入下了地，再從農(nóng)戶手里收錢來填補這個窟窿。蔫人來到工地后，軟磨硬泡地要三來借他八萬塊錢，下半年收取上交后再還，按兩分半的利息計算。三來貪那兩分半的利息，真的借給蔫人八萬塊錢。到了下半年，三來為蔫人要錢，蔫人說，村里沒得錢，一年二年還不了的，反正村里承認利息，你那錢擱著不也是擱著。三來氣不過，就到鎮(zhèn)里找季鎮(zhèn)長，季鎮(zhèn)長說：三來，你不要在外做包頭了，錢這東西掙不盡的，做人要做得有價值，活要活得體面，你也是近四十歲的人了，應(yīng)該有一個歸宿，我打算提拔一批能人擔任村里的主要職務(wù)，你是轉(zhuǎn)業(yè)軍人，又是黨員，回來為人民服務(wù)，當呼兒山村的書記怎么樣。三來怎么想也想不到季鎮(zhèn)長要他當書記，書記是他三來當?shù)?，書記管著呼兒山村的二千多號人，每年春季要到市里參加一次三級干部會議，每年秋季要到市黨校參加一次培訓(xùn)，就那兩次會議，就能叫你風光一陣，就能叫你紅得燙手。三來回來跟老婆商量，老婆說，那八萬塊錢一年二年是要不回來的了，干脆回來干兩年書記，有機會，就把那八萬塊錢撈回來。三來一想也是個理，無奈這個書記一掛到頭上，不搞還不行，想摘也摘不掉。那八萬塊錢不光沒撈回來，另外又貼進二萬。三來的書記算是越當越深了。
轉(zhuǎn)眼間又到了夏收季節(jié)，又要一季完成全年任務(wù)，呼兒山村是季鎮(zhèn)長的點，三來理所當然地要走在全鎮(zhèn)的前面，農(nóng)戶手里收不起來，只有找人借了，找誰借呢？
蘇八通來了，蘇八通來的時候三來正站在院子里聽收音機，三來自從當了村支書后，就買了這個掌中寶收音機。他認為聽收音機是個排場，就象鎮(zhèn)里的干部有事無事地抱著一個高級真空杯一樣，那是一種身份的體現(xiàn)。蘇八通說：三叔，好悠閑呢，是聽流行音樂呢還是聽趙本山的小品。
三來說：八通，三叔又要批評你了，你就知道個流行音樂，你就知道個趙本山，說好說歹你也是個國家干部，不學習怎么行，不學習能當干部。
八通說：三叔，你有啥心事能蠻得住別人，但蠻不住我蘇八通，你是在散心，別看你左一個學習，右一個學習，那都是做給人看的，其實，你悶得慌呢。
三來一笑，說：你這個八通，幾十年你啥都沒學會，就學會了刁鉆，你說說，我為啥悶得慌。
八通說：你也不是悶得慌，是病得慌，別人害的是身上的病，你害的是錢病。不過，你這個病我可以跟你醫(yī)。
三來打了一個大哈哈，說：就算你說的是，任何人可以治我的病，就你八通治不了。
八通真的笑起來，伸手邀住了三來，說：三叔，到屋里談怎么樣，這回看來真的只有我八通能治好你的病了。
三來和八通手挽著手地來到屋里，八通說：我要賣斷呼兒山二十年的經(jīng)營權(quán)。
三來望了八通一眼，說：莫瞎說喲，你知道買斷呼兒山二十年的經(jīng)營權(quán)要得多少錢。
八通說：我今天就是來找你買斷呼兒山二十年經(jīng)營權(quán)的，這個錢由你說。
三來見八通來了真的，就說：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你有那么多錢？
八通將那只黑箱子打開，說：三叔，你看看，我八通有沒有那么多錢。
三來見八通箱子里一扎一扎的票子，心里激動得要命，他彎下腰，盡管眼里吐出了火，手就是不敢摸一下，真是海水不可斗量，八通是哪路神仙相助，一下子變來那么多錢呢。幾天來，三來為鎮(zhèn)里的上交錢急得睡不著覺，吃不下飯，他使盡渾身解數(shù)，東拼西湊地弄了十幾萬塊錢，還剩下十萬沒個出處，三來真的不知道哪里去弄那十萬塊錢。
八通說：三叔，你說，多少錢能夠買斷呼兒山的經(jīng)營權(quán)。
三來見八通真的要買，腦袋里飛快地算了一筆帳，鎮(zhèn)里要得十萬，村里欠他自己的十萬，一共二十萬，三來一咬牙，說：集體的山租憑給私人經(jīng)營，雖說外地有這個先例，這也得要鎮(zhèn)里的季鎮(zhèn)長同意，我三來是作不了這個主的，不過，我可以先出一個價，你考慮考慮，三十萬怕是少不了的。
八通說：三叔，你說話不怕炸了口喲，你知道三十萬是多少？呼兒山是塊金銀寶地？一座光山，啥都沒有，值那么多錢？
三來說：三十萬塊錢多了？你算算，一年不就是一萬伍仟塊錢。一年一萬伍塊錢算多？
八通說：一萬伍仟塊錢不多？五大頭的票子三百張呢。
三來見八通真的想買，就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說：我這個書記也不知道能干幾年，這么賤將呼兒山的經(jīng)營權(quán)買給你，說不定我還要落一個千古罵名呢，你真的嫌貴也就算了。
八通見三來賣起了關(guān)子，干脆把話賭死了，說：也好，我八通也不能白天屙金夜晚屙銀，你當真我有那么多閑錢來買這個呼兒山，我不過是想幫你三叔一忙，你倒好，還包起翹腳來了，這呼兒山我不買了。
三來見八通不買呼兒山了，心里就急起來，連忙改了口，說：你看你看，自家人哪有那么大的脾氣，要不是我長個輩份，單從年齡來講，我們還是同齡人嘛，同學嘛。錢的事好說，好說。
八通也不愿意多多糾纏了，說：要是二十萬，我就把合同寫了。
三來要的就是這句話，他口里雖說等開了村委會再寫合同，心里的合同稿已經(jīng)打好了，這樣的好事他怎地不做呢，鎮(zhèn)里的上交任務(wù)可以完成了，自己那十萬塊錢村里也可以還了。這可是他上任書記以來夢寐已求的事??！
（五）
八通簽了合同，呼兒山那幾千畝的山林面積就歸他八通掌管了。八通不希罕呼兒山那幾千畝山林面積，八通希罕呼兒山地下蘊藏的礦。八通要在呼兒山上開金礦，八通是搞地質(zhì)的，八通當然知道開礦需要很多手續(xù)，要承擔很大的風險。八通不怕，只要八通想做的事，八通都做得出來。八通出了張招工的廣告，貼在呼兒山村計劃生育的宣傳欄上。三來看了很不高興，他覺得計劃生育宣傳欄上貼廣告是件很不嚴肅的事情，但三來還是掛住了面子，沒把那張廣告撕下來。然而接二連三的事情才真的使三來有些煩惱。八通又在呼兒山到南泰鎮(zhèn)的路口上，修了座門樓。那門樓修得氣派，與南泰鎮(zhèn)通往市里那條水泥路上的門樓可以相比。那門樓是鎮(zhèn)政府修的，是季鎮(zhèn)長到南方多次考察綜合各地方特色而修的一座門樓，尤其是門樓上面的那副對聯(lián)，是季鎮(zhèn)長在全鎮(zhèn)范圍內(nèi)搞有獎?wù)髀?lián)征出來的。南泰鎮(zhèn)盛產(chǎn)板栗，號稱全國板栗第一鎮(zhèn)，對聯(lián)也是按這個意思作的。上聯(lián)是：歷百世滄桑，植萬頃栗林，大興生態(tài)產(chǎn)業(yè)；下聯(lián)是：創(chuàng)一流環(huán)境，迎四方商賈，共做綠色文章。橫批是：全國板栗第一鎮(zhèn)歡迎您。你看看，這副對聯(lián)，要多氣派有多氣派，而八通那副對聯(lián)呢，就使三來十分地吊口味，更使三來不能容忍的是，在呼兒山村的地盤，修這么大的一座門樓，八通居然不和他商量，尤其是那副對聯(lián)的內(nèi)容，沒經(jīng)他三來的同意就金光閃閃地鑲嵌在門樓上了。就那一副酸嘰嘰的對聯(lián)能夠代表呼兒山村？能夠代表呼兒山村村委會？能夠代表呼兒山村的二千多號人？聽說那副對聯(lián)是八通到市文化館花了六百塊錢請當?shù)匾粋€小有名氣的作家作的，字是鎮(zhèn)文化站的站長替他到市里一家文印室里割的。那門樓是藍底，割的是金字，老遠老遠的地方就看得見。那副對聯(lián)是：
干大事，出大名，捷足先登當大款
開金礦，做金夢，同心協(xié)力賺金錢
橫批是：呼兒山金礦歡迎您
你看看，惡不惡心，字字充滿了銅臭味，行行充滿的是金錢。
三來有三來的看法，八通也有八通的看法，八通不這樣看，八通卻極欣賞這副對聯(lián)。八通站得遠遠的，看那副對聯(lián)，看那個高高聳起的門樓，看呼兒山村的人過門樓時那種仰視的神態(tài)。八通覺得這門樓跟呼兒山村平添了一道風景，使呼兒山村二千多人的精神為之一振。八通想，不怕你三來看不起我八通，我八通就要做給你看看，我八通真的是個人物，不飛則已，一飛上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八通非常喜歡這副對聯(lián)，這副對聯(lián)把八通要說的話都說了，把八通想的事都做了。作家就是作家，一點即通，一看即透，那天，八通只說了一點點一點點想法，作家就悟出了這么好的一副對聯(lián)。八通的心理得到了極大地滿足，錢這東西，真的神了，就像算命先生嘮念的金木水火土，可以互克，也可以互補，你有啥缺陷，不足，它都能跟你彌補上。八通站在呼兒山上，充分發(fā)揮他的想象力，如果這個時候我八通揣著十萬塊錢，到城里去嫖一個只愿跟市長睡覺的女人，也不知那個女人會不會嫌我八通的嘴有多臭，身有多臟。
八通搬來一張辦公桌，就在門樓下面現(xiàn)場辦公，禍水坐在辦公桌前，配合著八通招工。呼兒山村的男女老少都來了，他們一來看稀奇，二來真的想弄點什么事做。三來望著他的村民堆著笑臉，說著肉麻的話巴結(jié)著八通，心里大罵他們賤貨。
三來來了。三來手里仍然掇著那個掌中寶收音機。見了八通，說：這門樓是你修的？八通望了三來一眼，說：是我修的。三來說：這對子也是你寫的？八通說：既然門樓是我修的，對子當然是我寫的了。三來說：我們呼兒山村可是黨在農(nóng)村的一個基層組織，不是個體戶。你看看那副對聯(lián)，酸嘰嘰的，卵子都麻落了，我知道你蘇八通就有日天的膽，鉆到錢眼里去了，上級要是到呼兒山村來檢查工作，還以為是我三來搞的呢。
八通說：三叔，你這話是不是說得有些欠水平了，這呼兒山可是我八通租賃了的，二十年，二十萬塊錢，你知不知道。在呼兒山的問題上，我八通有絕對的經(jīng)營權(quán)，不要說是一座門樓，就是豎一座牌坊也是我八通的事。我的蘇大書記，你怎地不想一想，不是我八通，你怎能完成鎮(zhèn)里的上交任務(wù)？不是我八通，你自己那十萬塊錢由誰來還？你不感謝我不說，你還要拆我的臺呀？
三來有些無言以對了。
八通說：其實，我是準備請你的，明天，我就要開山挖礦。鎮(zhèn)里的、市里的領(lǐng)導(dǎo)都要來，電視臺、報社的記者也要來，市開發(fā)銀行的金行長要來，更重要的是鐵山金礦的何老板也要來。你知道何老板是個什么人物，江浙人，在鐵山包金礦，手中的資產(chǎn)用億來計算。你說說，這么多政屆、商屆的重量級人物來參加我的開礦慶典，你這個做三叔的做書記的做同學的不來幫我的忙，還要來拆我的臺不成。
三來聽了八通的話，早被那一大串的名字嚇住了，這八通真的神通廣大，竟請來了那么多名人來參加開礦慶典，三來不得不重新認識八通了。
三來說：這樣吧，明天那些領(lǐng)導(dǎo)要是真的來了，我能袖手旁觀嗎，我肯定要參與接待。說到這里，三來的態(tài)度又和善了許多。他拍著八通的肩膀說：八通，我也是好心，遇事跟你提前建個議，這么大的事情，真的有個閃失可不行啊。
這天夜里，三來來到了鎮(zhèn)里找季鎮(zhèn)長，準備匯報八通修門樓的事情，聽辦公室小李說，季鎮(zhèn)長正在開班子會，研究明天呼兒山金礦開業(yè)慶典的事情。小李說，季鎮(zhèn)長十分重視明天的慶典，他說這是南泰鎮(zhèn)的一件大事，一件新鮮事，鎮(zhèn)里要大力扶持，一定要把這個蛋糕做大做好。這南泰鎮(zhèn)，缺少的就是企業(yè)，沒企業(yè)就沒稅收，沒稅收就沒財源，沒財源鎮(zhèn)長鍋里就沒飯，鎮(zhèn)長鍋里沒飯就意味著整個南泰鎮(zhèn)挨餓，整個南泰鎮(zhèn)吃不飽飯就意味著不穩(wěn)定，不穩(wěn)定就意味著不能升遷，你想想看，一個省組織部跟蹤的對象不能升遷。對于一個被跟蹤的對象來說該是多么大的損失。小李說，昨天，市長來南泰鎮(zhèn)檢查工作，鎮(zhèn)長還把你們村一次性將呼兒山賣斷二十年作為經(jīng)驗介紹呢。市長聽了很興奮，說這是件好事情，是產(chǎn)業(yè)結(jié)構(gòu)調(diào)整的好典型。市長還說有機會他也要來呼兒山看看。三來聽到這里，就聽出很多味道來了，他連忙說，我還以為鎮(zhèn)長明天不去參加的八通的開業(yè)慶典呢，聽你一說，我就放心了，你跟季鎮(zhèn)長說，我們呼兒山的準備工作做得非常非常好，我三來就是來接季鎮(zhèn)長參加明天的呼兒山金礦開業(yè)慶典的。明天在呼兒山見。說完，三來快步地走出了鎮(zhèn)政府的大門，一口氣爬上了呼兒山，站在山頂，三來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望著山下那座寶氣生輝的門樓，真的一肚子氣沒得個出處。三來搖了搖頭，一屁股跌在地上，瞇縫著眼睛，象一條魚躍到了岸上，蹦噠幾下就不動了，一任太陽死死地烤著……。
（六）
八通會造聲勢，開礦慶典搞得十分熱鬧，光鞭炮就炸霧了半個呼兒山，市電視臺，報社的記者都作了現(xiàn)場采訪。由其是鐵山金礦何老板的到來，更是為慶典增添了光彩。何老板說：呼兒山金礦有著巨大的開采價值，就我長期開金礦的經(jīng)驗判斷，呼兒山金礦至少可以開采三百至四百年，象呼兒山這樣高含量的礦土，在國內(nèi)實屬罕見，這種高含量的礦土，有多少我買多少。何老板的演講，象一支興奮劑，刺激著季鎮(zhèn)長，刺激著三來，刺激著八通，刺激著呼兒山村的村民。
季鎮(zhèn)長將呼兒山金礦的開采規(guī)模向市長匯了報，市長聽后十分感興趣，并決定下個月在南泰鎮(zhèn)召開一次鄉(xiāng)鎮(zhèn)長產(chǎn)業(yè)結(jié)構(gòu)調(diào)整現(xiàn)場會，市長要求季鎮(zhèn)長作好準備。市長說：你們不光要把呼兒山金礦開好，還要把其它的產(chǎn)業(yè)調(diào)整好，你們鎮(zhèn)是農(nóng)業(yè)鎮(zhèn)，板栗是你們的支柱產(chǎn)業(yè)，你們不是提出鋪天蓋地栽板栗么，這個提法很好，但做不做得好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看你們還有很多地方可以栽，由其是公路沿線，不要把肉窖在碗底下吃，拿到碗上面來吃。季鎮(zhèn)長完全領(lǐng)會了市長的意思，這次現(xiàn)場會非常重要，既要開得有內(nèi)容，又要開得好看。
季鎮(zhèn)長回來以后，立即組織各村得任務(wù)，將公路沿線分段包干到村，暫時沒有樹苗栽的，先把坑挖出來，把槽抽出來，將土糞挑上去。就象賈寶玉讀的書，不讀書也要擺出個讀書的樣子來。
三來在鎮(zhèn)里開了會，得了任務(wù)，回到村里，決定在禮堂召開村民大會。其實，三來并不想也沒有必要這樣興師動眾地召開村民大會，他主要是做給季鎮(zhèn)長和八通看看，在這呼兒山，到底是我三來說了算，還是你八通說了算。
太陽當頂了，三來接二連三地看手表，禮堂里也陸陸續(xù)續(xù)地來了些人，大都是一些老弱病殘，真正的勞力一個都沒來，三來著急了，要村干部到各村民小組去催促，一會兒，去催促的村干部都回來了，說垸里沒有人，大都到八通的金礦里上班了。三來坐在主席臺上，百般無奈。狗日的八通，跟我三來唱對臺戲了。不過三來還是很慶幸，他本來打算請季鎮(zhèn)長來參加這次動員會的，要是真的季鎮(zhèn)長來了，這場面就不好收拾了。這時的三來才感覺到水落三秋的滋味。現(xiàn)在不是八通跟他叫板了，而是八通把他的陣腳徹底攪亂了。錢這東西，真的是根生命線，誰抓住了，誰就能呼風喚雨。三來感覺到，呼兒山村再不是他三來的呼兒山村了，而是他八通的呼兒山村了。
三來不甘心，三來真的不甘心。三來召開村委會，說：今晚，你們用廣播向各農(nóng)戶通知，明天戶出一勞力到山上挖坑，每個勞力挖十個坑，每個坑村里補助一塊錢，另抵兩個義務(wù)工，錢不賒不欠，不抵上交款，收工時領(lǐng)錢。不去的，每個坑罰款十元。情節(jié)惡劣的，交由司法機關(guān)處理。說完，三來又對出納說：你去準備一千塊錢，明天要用。
出納說：不要說一千塊，就是一百塊錢我都拿不出來。
八通說：想想辦法，羊毛出在羊身上，這幾天呼兒山村興奮得很，夜晚賭博的一定不少。前天派出所的郝所長不是來過，要我們配合配合。你今晚就叫他們來，我們配合配合，不管他們罰款多少，返回我們一千。
出納說：這怕不行，要是讓大伙知道了，不罵我們吃里扒外。
三來說：你是出納，你也是民兵連長，組織原則你懂不懂？你說，賭該不該禁？要知道，這呼兒山村，還是我三來說了算，出了事，我三來兜著。
散了會，三來就有些恨恨的了，八通啊八通，你不就是有幾個臭錢，我三來既能把呼兒山租賃給你，同樣也能把呼兒山收回來。
三來脖子一硬，就有了一種理直氣壯的感覺。
三來來到鎮(zhèn)里，見到季鎮(zhèn)長，說：季鎮(zhèn)長，我想跟你談?wù)勑摹?br /> 季鎮(zhèn)長說：談什么心，過幾天市長就要來，你的任務(wù)完成得怎么樣？
三來說：你布置的任務(wù)，我三來啥時落后過。
季鎮(zhèn)長說：不落后就好，呼兒山村是我的點，無論啥事，就是要做點樣子出來。
三來說：挖坑栽樹的事好說，好些事情我就是想不通。
季鎮(zhèn)長說：啥事你想不通。
三來說：比喻說，一個村的支部書記，他所領(lǐng)導(dǎo)的那個村里有資源，有致富的路子，但眼巴巴地望著別人把他的資源掠奪去了，大把大把的票子賺到私人的荷包里去了，你說咋辦。
季鎮(zhèn)長說：你是不是得了紅眼病，你是不是在說八通，你是不是望著八通賺錢，有些想不開。
三來說：一點也不錯，我是在說八通，我是得了紅眼病，我是望著八通賺錢想不開。季鎮(zhèn)長，你知不知道八通一天的收入，他每天向鐵山金礦的何老板送四車礦土，每車礦土何老板付給他一千五百塊錢，他一天的毛收就是六千塊錢，除去開支，二千塊錢好賺吧。你想想看，不說擴大規(guī)模，就現(xiàn)在這個規(guī)模搞下去，一天二千，十天二萬，一百天他就收回了二十萬塊錢的成本啦。
季鎮(zhèn)長說：合同是你三來跟他八通簽訂的，你當時為什么不想好，他現(xiàn)在賺錢了，你就悔了？
三來說：我是悔了，我真的悔了，你再想想，呼兒山村有多么窮，呼兒山村多么需要有一個能夠振興呼兒山村的村辦企業(yè)，你不是說為官一任，致富一方么，讓我斗膽說一句，這叫做為官一任，致富一家。季鎮(zhèn)長，我三來不服，我就是冒著被撤職被處分的危險，也要向你提出，呼兒山金礦應(yīng)該收回到村里辦，呼兒山村的二千村民不服哇。
說著，三來從衣兜里扯出一塊白布，布上簽滿了名，三來說：這就是呼兒山村民的聲音，他們強烈要求把呼兒山金礦的產(chǎn)權(quán)收回來。
季鎮(zhèn)長接過白布，放在桌子上，說：能理解，你說的想的我都能理解，但你不能忘記了呼兒山是八通租賃了二十年的。在這二十年內(nèi)，他是有絕對的經(jīng)營權(quán)的。
三來說：租賃了二十年當然不錯，我又沒說要跟他八通修改合同，我們不光不修改合同，而且要始終如一貫徹執(zhí)行合同，支持他八通租賃經(jīng)營開發(fā)呼兒山。但我要說一句，租賃經(jīng)營不等于賣斷，他八通只能經(jīng)營山上樹木，搞些開發(fā)型的種植業(yè)，養(yǎng)植業(yè)，開礦是不行的，礦是國有資源，只能由國家或集體有計劃地開采。我再斗膽地說一句，八通開礦，有礦務(wù)局的批文沒有？有政府有關(guān)的批文沒有？他都沒有呢。就是我們的租賃合同上，也沒有將呼兒山租賃給八通開金礦呀。
季鎮(zhèn)長笑起來，說：看來你三來是個明白人，說得有些道理，不過，這件事要從長計議，在外地也有很多私人小礦，開得紅火得很，當?shù)卣彩潜犞谎坶]只眼的。去年我們到一個經(jīng)濟比較發(fā)達的地區(qū)去參觀，一個村就有上百個小煤窯，什么安全措施啊，開發(fā)手續(xù)啊都是瞎談。這樣吧，你先回去，不要聲張，就是要把這個金礦轉(zhuǎn)弄到村里來，成為你們呼兒山村的村辦企業(yè)，也不能直來，當心吃魚吃急了會卡著喉的。
三來已經(jīng)從季鎮(zhèn)長的話里聽出弦外之音了。三來整個身子象飛一樣地輕飄飄起來，翻過呼兒山，老遠就看見八通站在門樓下，雙手叉腰，指揮著民工放開山炮。三來來精神了，嘻嘻哈哈地與八通鬧起來。說：八通，大老板呢，茍富貴，勿相忘，你富貴了，別忘了咱呼兒山的村民啊。
八通說：哪里哪里，我還沒富貴就勿相忘了，那二十萬不是先甩在你那辦公桌子上了嗎。
三來聽了這話，肚子里象打破了個醋罐罐，一股酸水從口里流了出來。剛才那點好心情又被八通給攪亂了。
（七）
禍水對八通越來越不滿了。
八通每天拖四礦車土出去，兩手空著回來，還一臉的高興。別人問他。八通，今天掙多少錢啦。八通說。掙多掙少不是明擺著的事嗎。別人又說。照你這么說，今天又掙六千塊錢啦。八通說。還算多嗎。就這一句話，村里人就聽出了話外音，八通每天在以六千塊錢的速度遞進。村里的人聽八通這么一說，伸出的舌頭就縮不回去了，就鬧著要八通請客。八通很大方，真的就請了，買幾包煙，喝幾瓶飲料，上個小餐館，都算請。禍水對八通有些不理解，甚至有些懷疑。八通口口聲聲掙了錢，錢呢，禍水為何沒見到，上個月發(fā)工資，八通以添制設(shè)備為由，到鎮(zhèn)信用社劉主任那里又貸了五萬塊錢，這事只有禍水一個人知道。望著八通成天擺出那一臉闊相，一副大老板的派頭，禍水象喝了一劑迷魂湯，摸不著北了。禍水說：你每天拖礦土出去，卻不見錢回來，你葫蘆里又裝的是啥藥。
八通說：啥都不是。為了掙錢。
禍水說：為了掙錢，有你這樣掙錢的？你不是說每車礦土一千五百塊錢，一天四車土，何老板付你六千塊錢。你記著，我可是六塊錢都沒見到你的。
八通說：你急個啥子，我不是跟你說過，我做啥事你都要順著我，我說紅的你就說是紅的，我說綠的你就說是綠的。只要你不從中摻和，錢總會有的。上次弄那二十萬塊錢不就是證明么。
禍水說：我不信。你做事總是神秘兮兮的，偷偷摸摸的。你要搞就搞光明正大，不要搞陰謀詭計，坑人害人的事我是不做的。
八通說：誰坑人害人啦？誰搞陰謀詭計啦？你這個女人就苕，不用心計，一根腸子通屁眼。象你說的那樣做生意，褲子脫了，貼上你那巴掌大一塊，你還要給別人數(shù)錢呢。
禍水說：我不信，你的話一句撂在天上，一句擱在地上，你說，你是不是又賭博了。
八通說：不是。
禍水說：你不是賭博，必是養(yǎng)女人了。
八通說：哎呀，你怎么老是那樣想，我要是賭博，那四車礦土是你送的？就算我賭，我跟誰賭，跟司機賭？在車上賭？我要是養(yǎng)女人，早都養(yǎng)了，還等到現(xiàn)在？就算我養(yǎng)了女人，我還沒時間陪她呢。禍水呀禍水，我求你了，不要給我添麻煩，我已經(jīng)夠麻煩的了。如果事情不按我八通預(yù)料的發(fā)展，說不定我真的栽進去了。我栽進去了，有你的好？有巧巧的好？
八通這幾天真的遇到了麻煩。前天，鎮(zhèn)辦公室小李領(lǐng)著市礦產(chǎn)資源局的魏局長來了一趟礦山。魏主任說八通沒持有礦產(chǎn)資源局的辦理的開采證，屬于非法開礦，應(yīng)立即停止開采，并處以五萬塊錢的罰金。昨天，地稅分局的鄭局長也領(lǐng)著稅務(wù)稽查人員來到礦山，說八通有偷稅漏稅行為，勒令停業(yè)整頓。禍水沒見地這么大的場面，要八通迅速到鐵山金礦的何老板那里結(jié)筆錢回來，按照各單位的要求補齊手續(xù)，交清罰款。而八通不，八通說，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禍水說，八通，胳膊擰不過大腿，你這樣狂妄，自高自大，到頭來吃虧的還是你。八通說，那倒不一定。
正說著，三來來了，三來領(lǐng)著土管所的葉所長來了。葉所長五十多歲，一臉松垮垮的橘子皮，一說話臉上的肉就往上扯，一扯，臉上就爬滿了一道道的皺皺。葉所長見了八通，皮也笑肉也笑地與八通握了手，說：蘇老板，有事要找你談?wù)勀亍?br /> 八通說：有啥事，盡管說。
葉所長說：聽說你在呼兒山開了個金礦啦。
八通說：這事全鎮(zhèn)人都知道，開礦慶典的時候，季鎮(zhèn)長還來過呢。
葉所長說：是么，這事我怎地不知道，照說我應(yīng)該是知道的呀。要不是有人告到土地局，說我們南泰鎮(zhèn)有人在呼兒山濫開亂挖，破壞耕地面積，造成嚴重的水土流失，我還真的不知道呢。
八通說：呼兒山我是租賃了二十年的，不信你問問三來書記。
三來說：是的是的，八通是租賃了二十年的。
葉所長指著三來說：你這個書記怎地當?shù)眠@樣胡涂。租賃呼兒山是要發(fā)展呼兒山的山林面積，開發(fā)呼兒山的養(yǎng)殖業(yè)和種植業(yè)。你這叫開發(fā)？你這叫發(fā)展？你這是掇祖宗的碗，吃子孫的飯，你這叫搞破壞。別的不說，單憑你造成水土流失這一條，我老葉就可罰當事人五至十萬塊錢的罰金。
禍水一聽要罰五至十萬塊錢，身子就抖了起來，禍水拉著三來說：三叔，這合同可是你簽的。
八通望了葉所長一眼，說：葉所長，我八通不是軟柿子，你想捏就捏的。有啥事你找咱們村的三來書記，由三來書記再來跟我協(xié)商。你說是不是三來。這回八通沒叫三來叔了。
三來說：這……這事我當不了家，王法為大，王法為大。
八通說：既然你三來當不了這個家，那我只好找季鎮(zhèn)長啦。
葉所長說：你找吧，找市長都行。不過，在找之前，你必須先接下這個……。葉所長邊說邊開了一張?zhí)幜P通知單。責令呼兒山金礦停業(yè)整頓，三日內(nèi)到土管所交清罰款八萬元，否則交司法機關(guān)處理。
葉所長走后，禍水呆了，眼淚奪眶而出，她拉著八通說：八通，你不是說你城里有很多關(guān)系么。城里不是有金行長么。
八通拿來一條毛巾，給禍水擦了淚，說：你哭啥，這是好事，好事呀，你去打酒，我要喝，喝了酒，我還想唱幾句東路花鼓呢。
禍水說：你喝酒，你喝尿，你死到臨頭了還喝酒，你是不是神經(jīng)病喲。
（八）
呼兒山金礦停產(chǎn)了。轟轟烈烈的場面不見了。呼兒山村的村民垂頭喪氣地坐在家里，大罵三來漢奸，叛徒，好端端的個金礦，斷送在三來的手里了。三來呢，坐在家里等八通，他知道八通會來的。八通肯定會來的。三來明顯地感覺到，上次給季鎮(zhèn)長的一番話起作用了。這呼兒山金礦馬上就是呼兒山村的村辦企業(yè)了。三來心里很得意，盡管他受了些委屈，村里的人罵他漢奸，叛徒，他都能理解，過不了幾天，大把大把的票子往他們荷包里裝的時候，他們就要喊三來爹爹，喊三來爺爺了。
八通沒來，八通的媳婦禍水來了。禍水來的時候火氣很大，禍水說：三來，你在搗什么鬼？這回，禍水也沒叫三來三叔了。
三來坐在椅子上，一臉的笑，三來望著禍水那張氣成豬肝色的臉，心里就好受了，心里就沒氣了。三來給禍水沏了一杯茶，說：這是你嬸子到山里去掐的野茶。不好看，但耐泡，好喝，能壓火。不信你試試。怎么樣，不比你家的毛尖差吧。
禍水說：三來，你缺不缺德，你這樣做怕不怕遭天雷打。你最困難的時候是我家八通幫你解的圍，不是我家八通，你給村里墊的那十萬塊錢到哪里去要，如今給你解圍了，你恩將仇報了。
三來說：禍水，你神經(jīng)病是不是，你說什么來著，我做錯什么啦，你說的我怎么一點也不懂。
禍水說：別裝蒜了，那稅務(wù)局的，礦務(wù)局的，土管所的是怎么回事，不是你領(lǐng)來的是誰領(lǐng)來的，這個要罰款，那個要罰款，我那個金礦還開不開？你這做，不是把明虧給八通吃。
三來說：哎呀呀，你原來說的是這個事呀，禍水，別生氣，你是個聰明人。你想想，我一個小小的村支書，差得動稅務(wù)局，礦務(wù)局，土管所。那些都跟我八通無關(guān)。那是你們經(jīng)營過程中的失誤。
禍水見三來搭起了官腔，越發(fā)地生氣了，她從腰里掏出一根繩子，套在三來的屋梁上，說：三來，這根繩子我套在你家屋梁上了，從今往后，你再要是為難我家八通，我就吊死在你家的梁上。
三來沒料到禍水會來這么一手，三來說：禍水，你不要瞎來，你是個知情達理的人。八通在地質(zhì)大隊沒回來的時候，我經(jīng)常照顧你是不是？就你的秉性，這樣的事你是做不出來的。這又是八通出的主意吧。正說著，電話鈴響了，三來拿起電話。電話那頭轉(zhuǎn)來了季鎮(zhèn)長嚴厲的聲音：三來，你是怎么搞的，你們呼兒山村有五十多個村民在鎮(zhèn)政府大院里靜坐，要求給八通一個公道。什么公道，嗯？你趕快過來，把人弄回去，你曉不曉得市里有二個一票否決，計劃生育一票否決，綜合治理一票否決，不然，我們?nèi)甑墓ぷ骶捅痪C合治理一票否決了。
三來放下電話，說：好呀八通，雙管齊下了，你們夫妻唱了本好戲。我三來什么時候得罪過你，你竟敢攛掇人到鎮(zhèn)政府靜坐了，出我三來的洋像了。說完，三來對禍水說：你回去，叫八通趕快到鎮(zhèn)里去，把人給我弄回來，我在季鎮(zhèn)長那里等，有么想法，到季鎮(zhèn)長那里去說個明白。
禍水聽三來說后，也覺得八通做得過火了，她火急火燎地趕回屋里，說：八通，你把事情弄大了，季鎮(zhèn)長在電話里發(fā)火了。叫你趕快到鎮(zhèn)政府去。
八通說：發(fā)火好，發(fā)火好呀，發(fā)火了事情就好辦。水不急魚不跳嘛。快給我換套衣服，在鎮(zhèn)長面前，我也不能太寒酸了。
八通來到鎮(zhèn)里，三來已經(jīng)坐在季鎮(zhèn)長的辦公室里，派出所的郝所長也坐在那里，三人有說有笑，象是沒有發(fā)生什么事。季鎮(zhèn)長見八通來了，連忙讓坐，說：有什么事情，拿到桌面上來說，不要搞集會。剛才，一些不明真向的群眾在政府大院里靜坐，故意制造混亂，有人就主張抓起來，我不同意，又不是敵人，憑什么抓。社會進步了，文明了，民主了，法制了，公民有公民的權(quán)利 嘛。當然，如果是有人蓄意破壞社會安定，我們當然不能放過。你說是不是郝 所長，是不是八通。
鎮(zhèn)長的話里，有硬，也有軟，有規(guī)勸，也有威懾。
八通說：季鎮(zhèn)長，金礦開業(yè)一月有余了，真是個好企業(yè)呀，能賺錢呀。說放棄，我真的舍不得。搞企業(yè)，是要有個環(huán)境的，它既要得到政府的支持，又要得到各部門的支持，缺一不可呀。
季鎮(zhèn)長說：政府支持你嘛，部門也在支持你嘛。不然，你那個二十年的合同能簽到手？金礦你還是要開的，各單位的工作你也要配合嘛，你看看你和村里簽的那個合同你就知道，合同里并沒有規(guī)定你在呼兒山開金礦嘛，你現(xiàn)在開了金礦，你先砍倒了樹，又捉到了雀子，當然要取得各單位的合法手續(xù)，我這個做鎮(zhèn)長的，既要維護國家利益，又要支持民營企業(yè)嘛。你說是不是，八通。
八通說：季鎮(zhèn)長，你為難，這我知道。如果要我再把金礦開下去，我也為難，別的不說，光罰款就幾十萬，我完成得了？我看還是這樣，這個金礦，還是轉(zhuǎn)交給村里辦好，這樣既壯大了村辦企業(yè)，又解決了村民的就業(yè)問題，也算是我八通為呼兒山村辦了一件實事。不過，丑話要說在前頭，呼兒山金礦沒開個好價錢我是不會轉(zhuǎn)賣的。就是你用行政干預(yù)我也不賣，你干預(yù)很了，我就鬧，我鬧到市里，鬧到省里，鬧到中央，你季鎮(zhèn)長，你三來，就成了三十斤的羊四十斤的卵子，陪著我八通拖死了。
八通的話里，有硬，也有軟，有規(guī)勸，也有威懾。
季鎮(zhèn)長和三來四目一對，險些迸濺出火花來。季鎮(zhèn)長說：這樣也好，金礦不管你八通開也好，呼兒山村開也好，我看你還是先出個價，與三來談一談，談好了我叫司法所來進行公證。
八通說：沒八十萬金礦我不能賣。
三來見八通開口要八十萬，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說：八通，你有沒有誠意，你出這樣高的天價，是不是宰人。
八通說：三來，我敢宰你，我敢宰領(lǐng)導(dǎo)，你不要光看八十萬，單看這個數(shù)字，是有些嚇人，如果算一筆帳，這個價格就很便宜了。你知道我一天能賺多少錢，三千塊呢。不說擴大規(guī)模，就現(xiàn)在這個規(guī)模搞下去，一年就會撈回成本的。如果將規(guī)模擴大，那回報就不要我說了。
深夜十一點了，三來和八通爭論來爭論去沒得個結(jié)果。最后，二人同意季鎮(zhèn)長的調(diào)解，以六十萬塊錢的價格由呼兒山村賣回礦山的經(jīng)營權(quán)。資金由季鎮(zhèn)長出面，將八通在市開發(fā)銀行二十萬塊錢的貸款轉(zhuǎn)貸給呼兒山村，另外那四十萬，季鎮(zhèn)長同意將行政干部和教師的工資緩發(fā)二個月，抽出三十萬，以一個月的期限借給呼兒山村，剩下的十萬，三來以股份的形式拿出自已那十萬塊錢入股。
三來得到了呼兒山的經(jīng)營權(quán)，心里一陣輕松，他來到礦山，看那門樓，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那對聯(lián)改了。但細品那對聯(lián)，也沒什么不好。干大事出大名捷足先登當大款，開金礦做金夢同心協(xié)力賺金錢。三來左看右看真的挑不出什么毛病，甚至覺得很符合自己當前的心態(tài)。直到這時候三來才明白，八通為什么要寫這副對聯(lián)，看來，人到了一定的階段，想法也就不一樣了。
（九）
三來走馬上任呼兒山金礦總經(jīng)理的第二天，就隨季鎮(zhèn)長到省里參加了一個招商引資洽談會，在會上，三來將呼兒山金礦的開采規(guī)模，蘊藏量作了一個大致的介紹。會上有幾家礦業(yè)大老板對三來的介紹很感興趣，并約定在近期內(nèi)來呼兒山進行實地考察。
三來回來后，擬定擴大開采規(guī)模，人員問題，技術(shù)問題，管理問題，一晃就是一個月，金礦的開采工作也只是理出了一點點眉目。
這天，辦公室的小李和財政所的老胡來到呼兒山，吃了飯，喝了酒，老胡說：三來書記，你的承諾沒忘記吧？
三來說：什么承諾？
老胡說：還什么承諾，你是不是貴人多忘事，你承諾一個月還款的三十萬塊錢到期了。
三來說：我當是什么大事，不就是三十萬錢么，急什么呢，等礦土一出，我立馬就還給你。
小李說：等你出礦土就遲了。學校的老師說，這個月再不發(fā)他們的拖欠工資，他們就要到市政府大門靜坐。昨天，季鎮(zhèn)長一邊到學校做安撫工作，一邊到處組織資金。今天一大早，季鎮(zhèn)長又帶領(lǐng)一班人到學校做工作去了。
三來說：這么嚴重哇，我這里可是一拳打進肉里頭去了，既由不得你，也 由不得我的，這樣吧，我連夜加班，提前出礦土，行不行。
小李說：三來書記，這事的份量你要放在手里掂一掂，最關(guān)鍵的時候，季鎮(zhèn)長可是跟你救了急解了圍的，你可不要讓季鎮(zhèn)長下不了臺，前天，省組織部又派專人來考察了季鎮(zhèn)長，說不準下個季度季鎮(zhèn)長就是哪個縣的季縣長了，你萬萬不要為這事耽誤了季鎮(zhèn)長的前程啊。
小李這樣一說，三來的額上就沁出了汗。三來說：請二位放心，這三十萬塊錢，在近幾天內(nèi)，我三來就是糶下鍋米也要歸還。
小李和老胡一走，三來就到礦上去了。三來連夜加班，挖出了四車礦土，第二天大早，親自押車，送礦土到鐵山金礦的何老板那里去了。
三來到何老板那里去過一次，那是八通開礦慶典的第二天，何老板約八通和三來到鐵山去做客。那天，何老板非常興奮，一個勁地夸獎八通，一個勁地夸獎呼兒山金礦的蘊藏量和含金量。在敬酒的時候，幾次流露出要與八通合作開采的意向，看著何老板那個急不可待的樣子，三來對金礦的前景都饞得流出口水來了。當時，三來還覺得八通小家子氣，這么好的事情他不干，那金礦要開采三至四百年，你八通想獨吞獨吞得了，再說政策此一時，彼一時，五十年后一百年后的今天，這塊地盤曉得是哪位王爺當家。就說這金礦的總經(jīng)理，幾天前還是你八通的，現(xiàn)在不就是我三來的了，三來把頭伸出車外，皺著紅糟糟的鼻頭重重地吸了口車外有著濃濃的濕巴巴的帶有稻花香味的空氣，心里說，機遇到了，無論怎樣說機遇到了，你八通不干的事情，我三來愿意干。不過，也不能太便宜了何老板這個龜孫子，別看何老板一臉的笑，象個彌勒佛，心里毒著呢，不賺錢的事他干？虧本的事他干？很小的時候，三來就聽他的奶奶說。一年學個莊稼佬，十年學個生意人?？梢娚馊耸遣缓脤W的。就拿現(xiàn)代人的話來說，也有奸商刁商之說。何老板算不算奸商，算不算刁商？你奸商也好，刁商也好，你拳打得高，還要我上你的架子呢，不管怎樣說，你何老板愿意與我三來合作，先必須拿出五十乃至一百萬出來表表誠意，再與我三來談合作意向，不然，我三來就另攀高枝了。
鐵山就要到了。越是離鐵山近，三來心里越是沒有譜。早上，三來打何老板的手提，電話里一個小姐嬌滴滴地說。你所要的號碼已關(guān)機。三來又撥了一遍，電話里還是說你所要的號碼已關(guān)機。是不是何老板休息了沒有起床？聽八通說，何老板的生活非常隨意，開放，他私下里養(yǎng)有小蜜，他是不是在小蜜那里？對于小蜜，三來作過多次判斷，小蜜是什么，小蜜就是農(nóng)村人說的打的皮絆。細一想，不是，皮絆是各過各的日子，有條件的時候，就在一起茍且一回。小蜜呢，要男人包養(yǎng)，有點象舊社會的二姨太，三姨太，再一想，也不是，二姨太三姨太也是男人明媒正娶的。那小蜜是什么呢，蜜好甜啊。最后，三來經(jīng)過多個夜晚的痛苦思索得出，小蜜就是現(xiàn)階段有特色的皮絆。他把在黨校里學過的時髦詞兒也用上了，三來想著想著，車子就開進何老板的大院了。
何老板真的到小蜜那里去了，直到吃了午飯，何老板才懶洋洋地從那棟小樓里走出來。三來是花了五百塊錢買通何老板身邊一個女秘書才知道何老板這棟小樓的。那女秘書將三來偷偷地送到這棟小樓的外邊，望著那小樓的窗戶跺了一腳，還“哼”地一聲，“啐”地一口痰，嘴翹八丈高地走了。三來差點笑出聲來，他非常同情這位吃醋的女秘書，女人一旦失寵是什么滋味，古代的女人一旦失寵就上吊啊，跳塘啊，割腕啊，什么樣的事情都做，現(xiàn)代的女人倒是想得開些，對生命有威脅的傻事是絕對是不做的，但什么修養(yǎng)啊 ，氣質(zhì)啊就拋在一邊了。何老板出來的時候，見三來在這里，就非常地不高興，說：哎喲，蘇支書怎么到這里來了。
三來干癟癟地笑了聲，說：何總，我……我現(xiàn)在是呼兒山金礦的老總了。三來介紹自己的時候，就覺得自己底氣不足，太土氣了。老總身邊是應(yīng)該有秘書的呀。三來又干嘎嘎地咳了一陣痰，說：我送礦土來了，還想同你談?wù)労魞荷浇鸬V的合作事宜呢。
何老板說：什么呼兒山金礦，我正準備帶個信給你們呢，你們的場租帶來沒有？
三來說：什么場租？
何老板說：什么場租？你真的不知道還是裝蒜，你們拉來了那么多的礦土，堆放在我場地，嚴重影響了我方的施工，你們真的想賴場租呀。你看看， 八通一個月不到我這里來了。
三來被何老板說得莫名其妙了，說：八通送礦土到你這里來還要場租？
何老板說：怎地不要場租，我這里有合同的。說著，何老板從皮包里搜出一份合同來。說：你看看，一個月三千塊，五個月了，一萬五千塊錢。
三來的頭發(fā)面包似的膨脹起來了，說：你是說這礦土……不……不收啦。
何老板說：我什么時候說過收過你們的礦土？
三來說：八通……八通說的呀，八通說你何老板收三千塊錢一車呢。
何老板兩手一攤，說：那我就不知道啦。
三來說：不對吧，你到我們呼兒山參加開礦慶典的時候，不是說呼兒山金礦蘊藏量大，含金量高么。
何老板一笑說：這是游戲，游戲你懂不懂，八通接我去吃飯，還發(fā)我的紅包，我能說他的壞話。
三來的頭象一只發(fā)了瘟的雞，慢慢地勾下來。三來過細地思索著八通辦礦的過程，三來忽地明白了，三來上八通的當了。難怪八通發(fā)現(xiàn)那張鄂東礦產(chǎn)資源圖的時候大笑不止，說他八通轉(zhuǎn)運了，發(fā)財了，然來他蓄謀已久，制造一個驚人的大騙局，編了一個大圈套讓他三來來鉆了?？珊薜氖侨齺碚娴你@了，鉆的時候還真的認為八通是個神經(jīng)病呢。
（十）
三來推開八通大門的時候就預(yù)感到，八通逃了。這種預(yù)感一出現(xiàn)，三來的頭顱就象被重錘擊了一下，一個趔趄，雙手扶住那扇厚厚的大門，眼勾勾地望著禍水。
禍水坐在房屋的上套，歪歪地靠在椅子上，頭發(fā)蓬亂地遮掩著臉面，眼睛紅得象兩只桃子，見了三來，“哇”地一聲哭出來。說：三叔哇，八通把我騙了，把你騙了，把季鎮(zhèn)長也騙了哇。
三來腳打辮子似的走到上套，說：禍水，快跟我說說，八通怎地做出這等惡毒的事來。
禍水擦了眼淚，說：自那個金礦買給村里后，八通整天整天地抱著那只裝錢的黑皮包，每天都要把那三十萬塊錢拿出來數(shù)幾遍。數(shù)完了就笑。我說，八通，你道錢是個么東西，錢是紙做的，紙是草做的，說穿了，錢是草。你這樣下去，不得神經(jīng)??？八通說。你懂個狗屁，這世人眼淺得很，你沒錢，他就作賤你，你一旦有錢了，他就嫉妒你，想方設(shè)法地整你。八通說，禍水，這地方再不是我八通呆的地方了，你隨我走，走得遠遠的，走到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做個小生意，我倆快活一生。我說，我不走，我死也不走，我等巧巧畢業(yè)了，我跟巧巧過。昨天，八通又邀我走。他說，三來到鐵山送礦土去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我覺得這事好蹊蹺，怎地不走就來不及了？轉(zhuǎn)去一些日子，八通經(jīng)常跟我說。你要維護我，你當公司好開，一個好漢三個幫，你不幫我誰幫我，我說紅的你就說是紅的，我說綠的你就說是綠的，只有步調(diào)一致、口徑統(tǒng)一才能掙錢。我就聽了八通的，我當時真沒想到八通在坑人，我如果知道八通在坑人，我當時就跟你跟季鎮(zhèn)長打報告了。
三來著急了，說：八通哪里去了？你知道不知道？
禍水搖了搖頭，說：他是昨天夜里走的，什么時候走的我也不知道，直到我早上起來，見床上沒人，再看桌子上，有一捆錢，錢下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說。禍水，我走了，這一生一世我再也不會回來了，你只當沒我這個男人，巧巧沒我這個爸爸。我真的不是人，我真的是一堆臭屎。桌子上面有十萬塊錢，有這十萬塊錢，你和巧巧也會過個安穩(wěn)的日子。
三來聽完禍水的敘述，一股怒火從腳底沖到了頭頂，他象一頭公狼似咆哮起來，大聲吼道：八通，你這個驢日的，你為何坑我三來，你不得好死。
正是三來咆哮的時候，鎮(zhèn)政府辦公室的小李來了，說：好難找呀三來書記，你怎地在這里，有好事了，真的有好事了。
三來的眼睛睜得牛卵子大小，紅紅地滲出血來。小李說：你不要這樣望著我，好嚇人的，真的有好事了。上次你和季鎮(zhèn)長到省里參加招商引資會，不是有幾個礦業(yè)老板答應(yīng)來呼兒山現(xiàn)場考察么，他們來啦。就坐在季鎮(zhèn)長的辦公室里。三來書記，別這樣望著我，快去洗把臉，把人弄到礦上去，搞熱鬧些，十點鐘以前季鎮(zhèn)長就領(lǐng)著那幾個大老板來了，你快去準備準備。我還要到其它幾個村里通知個會，我先走啦。說完，小李騎著摩托車一溜煙地走了。
三來從禍水屋里出來，另外的一種思想就形成了。娘的×，我三來一生打獵，到頭來反被鷂子啄瞎了眼睛。我不能栽在八通的手里，季鎮(zhèn)長也不能栽在我三來的手里，我要在三天內(nèi)還清財政所借給呼兒山村的三十萬塊錢。他八通能騙我三來，我三來就不能騙那些大老板，這肥砣砣的一塊肉不是送到嘴里來了。想到這里，三來就來精神了。三來一有了精神，那生意人，干部人的模樣就出來了。他從荷包里摸出那個掌中寶收音機，又從另一個荷包里掏出新近買高級真空杯，掇在手上，扭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收音機里正在播送一段黃梅戲，三來聽著那黃梅戲，喉嚨里就直癢癢，就怪模怪樣地吼出了一個小段子。三公子三元得及弟，四公子威武震朝綱，五公子年紀雖幼小，他管著十六省的錢和糧……。
三來剛到門樓下面，季鎮(zhèn)長的桑塔納就開過來了，車上下來幾個肥頭大耳，油光發(fā)亮的人，一看就是那幾個礦業(yè)大老板。三來迎過去，領(lǐng)著那幾個大老板在礦區(qū)轉(zhuǎn)起來，繪聲繪色地描述著金礦的前景。就在這時候，禍水來了，禍水提著那十萬錢，來到三來的面前，說：三叔，你的心思我看出來了。你恨八通，我也恨八通，八通是個什么東西，八通是遭千人罵，萬人剮的一泡臭屎，但你不能學八通，你是村里的支書，你不能騙人。這十萬塊錢，我不要了，我交給你……，我知道你有難處，能抵一陣的就抵一陣。
三來發(fā)愣的望著禍水，他萬萬沒想到禍水會交出十萬塊錢，望著那十萬塊錢，三來的喉嚨里堵了又暢，暢了又堵，說：這……這……。
禍水說：別這別那的了，我知道你心里難受，八通不光是毀了你，毀了我們呼兒山村，還毀了季鎮(zhèn)長的前程。我是個女人，幫不上你的什么忙，八通做錯了事，我也有責任，你跟郝所長說，要是捉到了八通，別輕饒了他，說完，禍水象片葉子似的飄走了。
三來提著禍水的十萬塊錢，望著禍水漸漸逝去的背影，人就樹一樣地直了。任憑你怎樣地叫喊，他就那樣地直著，半晌，才吐出一口氣，眼睛還是生生的。忽然，三來將錢甩在地上，脫了上衣，露出瘦巴巴的一架骨頭，用雙手直捶打自己的頭，捶打自己的胸脯，自已喊著自己的名字，罵道：三來，你這個驢日的，你怎地不如一個女人，你怎地不如一個女人啦………。罵完，三來仰面倒地，口吐白沫，不省人事。待人們?nèi)テ齺淼娜酥校ス嗳齺黹_水的時候，三來突然又樹一樣的直起來，狂笑不止，口里又自己罵自己道：三來，你這個驢日的，你怎地不如一個女人，你怎地就不如一個女個啦……。罵完，就用頭去撞那個寶氣生輝的門樓……。
從那天起，三來就瘋了。
瘋了的三來和那呼兒山金礦一樣，凄凄慘慘的，一幅蕭條瘦削的模樣。
冬天到了，北風嗖嗖地刮著，天還沒黑，人們就鉆進了被窩，待人們半夜里醒來，三來那寒磣磣地叫罵聲隨著削骨的北風從窗子的逢隙里鉆進來：三來，你這個驢日的，你怎地不如一個女人，你怎地就不如一個女人啦………。
每當這時，就有女人抱緊自己的孩子，拍打著孩子的屁股，威脅著說：莫哭，好好睡，當心那瘋子將你捉了去。
孩子當真的不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