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辦單位： 麻城市融媒體中心
投稿郵箱： mczfw@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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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女阿麗阿麗坐在田硬上眺望著山腳下的田野，無邊的田野一片蔥綠，中間的公路如一條白帶曲折而過，上面奔跑著螞蟻一般的人兒，再看看藍藍的天，碧空萬里，白云朵朵，紅日高照。阿麗惶惶四顧，從田硬的草叢里撿起一個石頭，使勁地扔進前面的河里，石頭在清清的一汪溪水里濺起了層層漣漪，父親正在水邊撫摸著低頭喝水的牛背。
" 我操他娘。" 阿麗在心里惡狠狠地罵道。有什么辦法呢？阿麗從麻城市醫(yī)學(xué)?？茖W(xué)校畢業(yè)快一年了，仍是水面上的浮萍未生根，分配工作的事連一點可能性都沒有，她是自費讀書，高昂的學(xué)費讓她背上了像大山一樣沉重的債務(wù)，諸親六圈，里三層，外三層，只要是有點扯得上的親戚，三塊五塊不嫌少，七百八百不算多。
人們都有盼頭，都說阿麗是咱黑喇叭山鄉(xiāng)最有出息的孩子，是龍?zhí)稕_村第一個大學(xué)生，是山里的報晨鳥。
" 爸，你能不想點辦法么？" 阿麗說。
" 麗麗，供你讀完書，保住了我這條老命，就算很了不起，咱種一輩子田，從沒有走出這方圓百里的龍?zhí)稕_，說來真丑，還是你那年考上大學(xué)，我送你去讀書時才到過麻城，我這個大老粗認(rèn)識誰呀。" 父親待牛喝完水，將牛系在河邊的一棵彎柳樹上，弓著身子從河里爬上來。
父親的確老了，阿麗望著父親蒼老而僵硬的身子感嘆道。父親必竟老了，已不再是從前挑著一百多公斤重的東西健步如飛的壯年人了，為了讓我讀完書，父母吃盡了苦頭，弟作出了忍讓。父親身上穿著的衣服還是和媽媽結(jié)婚時添置的，補釘疊補釘?shù)模瑧K不忍睹，可憐的父親卻說，不就是呆在龍?zhí)稕_嗎，好衣服穿給誰看。
阿麗搓了搓手，提了提褲子，赤腳走向了田野。
在一上午的沉默中，只聽見挖地時鋤頭與石塊的撞擊聲，以及父親粗氣瀕喘、不停的咳嗽聲。
突然，父親用沾滿泥土的大手猛擊頭部，不停地大聲喊道，" 我該死呀，我該死，誤了你的大事呀，阿麗。" " 么事呀？爸爸。" 父親趕緊從地角的那頭跑了過來，緊緊地挨著麗麗，附耳低語，但抑制不住興奮地說：" 我記起來了，早年，縣委有個工作隊到我們村里住蹲過點，那個黑胡子大漢就住在隔壁的二嫂家里，回去問一問二嫂，那人姓甚名誰，說不定他還記得咱村子的人呢。那年他生病了，我還冒著大雪到三十里外的公社醫(yī)院去抓藥，回來被野豬咬了，差點沒命了，這事他肯定記得的。" 父親一臉的惆悵、無限的茫茫然，無不婉惜地說，" 真后悔那時隊長將他安排在咱們家里住，你媽讓我回絕了，這也是沒辦法啊，家里住房少，你們姐妹又多，哪能又多添一張嘴呢？要是如今，咱想方設(shè)法也要讓他在咱家住，一日三餐供俸得像皇帝老子似的。"末了又似信非信地自言自語道，" 聽說他現(xiàn)在當(dāng)了好大的官，不知道記不記得這些事了。" " 爸，你煩不煩，盡說些沒有志氣的話，你活轉(zhuǎn)頭去了？" 阿麗恨恨地?fù)]動著鋤頭，一鋤接一鋤地挖著一條埋在地里長長的竹根，簌簌淚下，一股無名的火從胸膛內(nèi)向上涌，直躥到腦門子。恨誰呢，怨誰呢，只怪自己讀書時不用功，只考了個自費學(xué)校，如果上了正線，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了。
阿麗希望誰來改變她們的命運呢，阿麗覺得只有靠自己了，或許父親說的那個黑胡子的人可以去找一找，求官不著秀才在嘛！
這樣一想，阿麗覺得頭頂?shù)奶炜账{得可愛，河里的水流得歡暢，手中的鋤頭更輕便了，仿佛自己明天就可以坐在寬敞明亮的醫(yī)院里，干自己所熱愛的工作了，拿了工資可以給母親治病，為弟妹交學(xué)費，買一點自己喜歡的化妝品，阿麗長這么大了平生還沒有用什么化妝品，初上大學(xué)的頭一個星期，看到同寢室里的姑娘們瓶瓶罐罐的往回買、紅紅綠綠的往臉上涂脂抹粉，很是奇異了一陣子，接著就是一臉的無所謂，咱阿麗長到這么大了還沒有用個什么化妝品，照樣是天姿麗質(zhì)，是可以在大街上走幾圈的人，在咱鄉(xiāng)里只有戲子才允許涂脂抹粉、賣弄風(fēng)騷的，農(nóng)村的女人是不希罕這些亂七八糟的勾當(dāng)。阿麗又想要是發(fā)了工資，還是先稱幾斤肉和一些好吃的，回到家里好好犒勞犒勞父母、好好地慶賀慶賀這多年來的渴望。
" 爸爸——，二姐——，回家吃飯啦——" 弟弟放學(xué)回家了，家家戶戶在喊各自的家人回家吃午飯，一聲聲呼喚響徹云霄，將阿麗的思緒從無窮無盡想入非非中呼喚回來。" 吃飯吧，下午再挖斗半田。" 父親的話仿佛就是收工的勞動號子。
2
小鎮(zhèn)上每天有兩趟開往城里的班車，早晨七點、上午十一點各一趟，去遲了就趕不到城里，阿麗特地起了個大早，雞叫頭遍時，母親就起來燒火做飯，父親也起來了，想去叫醒阿麗，母親說，" 麗麗這幾天挖地也太苦了，一個讀書伢那能經(jīng)得起這般折磨，讓她睡一會兒，飯熟了再叫起來還不遲。" 接著一片鍋瓢碗盞的碰撞聲，生火、洗鍋、淘米，母親井井有條地操作，父親則在一旁坐著，叭嗒叭嗒地吸煙，不時向灶內(nèi)扔一點干柴，維系不太興旺的火苗。" 村支書郝大伯又托人來提親事，聽媒人說，如果答應(yīng)了這門親事，可以幫忙償還我家欠的三萬多塊錢債務(wù)，孩子倒是蠻般配的，可支書的孩子寧娃太不務(wù)正業(yè)了。" 父親沉默不語。
阿麗草草地扒了幾口飯，穿上放在木箱底下快一年的校服，匆匆地跟隨在父親的身后。山村躺在月光下，靜悄悄的，村舍屋角，田間地頭，輪廓清澈，遠(yuǎn)方的群山依稀可辯。父女倆一前一后地走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默默無語，只聽見腳走在地面的沙沙聲。
" 你是見過世面的人，見了大領(lǐng)導(dǎo)不發(fā)慌，要學(xué)會說話，要放謙虛些，這是你求人家，不是人家求你，聽說這個左伯伯是個好大的官，求他的人可多著呢，你要好好地表現(xiàn)自己。" 父親將左手上提著的袋子，換到右手上，甩了甩酸痛酸痛的左手，袋子里一片咕咕聲，幾只雞不安份地在袋子里互相抱怨起來。
" 嗯。" 阿麗有口無心地答應(yīng)著，她真的不相信，一個二十多年前在這兒住過的人還能記住龍?zhí)稕_，記住父親。
" 當(dāng)初，左伯伯在這兒時，工作真扎實。" 父親邊走邊說，" 有時，我們一天要干兩天的活，你說一個人能割七斗田的谷嗎？能，左伯伯領(lǐng)導(dǎo)的時候能。白天割谷，晚上紐捆稻谷的繩子，我總是第一個完成任務(wù)。"其實阿麗心里再明白不過了，那位被稱作" 左伯伯" 的黑胡子大漢比父親小一個放牛娃。父親這樣說，那黑胡子大伯的形象在阿麗的心中漸漸高大起來，須仰視才能望見。阿麗在腦海里千百萬次地描摹著左伯伯的音容笑貌。恨不能一腳步邁進城里，找到救世主。
車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奔馳，擁擠聲、吵鬧聲、抱怨聲，亂成一團，不久，顛簸的班車將山民們進城的喜悅和興奮慢慢地?fù)u晃的心事帶進了鼾聲四起的夢想里，行前嘮嘮叨叨的父親也將一身的疲勞靠在阿麗的肩膀上打起呼嚕來了，阿麗腦海里又回放起昨晚二嫂的歡聲笑語，二嫂說，麗麗呀，左伯伯真是一個大大的好人呢，當(dāng)初住在我家里，見了啥事做啥事，從不空閑著，沒有一點城里人的架子，還幫助孩子們鋪導(dǎo)功課呢，那年月有誰學(xué)得進去啊，飯都吃不飽，左伯伯對我可好喲，總是問寒問暖，帶她妻子的衣服給我穿，那年你二叔上"
三線" 修路去了，我生病了，家里孩子小沒人料理，你左伯伯整夜整夜地守著我，這不，走的時候還贈給我好多條毛巾，說完二嫂就馱來木梯爬上樓，從一個精致的小箱子里拿來一條毛巾遞給父親。阿麗習(xí)慣性的摸了摸擁在懷中的毛巾，只見上面赫然寫說著" 先進工作者" 幾個鮮紅的大字，阿麗情不自禁地?fù)斫樑杂H了親，甜蜜的激動洶涌澎湃，幸福的笑容洋溢在紅紅的陽光下。
阿麗和父親很順利地找到了市委大院，父親說這完全是得益于阿麗讀的書，如果是自己則不辯東南西北，不丟失才是怪事。守門的老頭一聽說是找左伯伯，先是將信將疑地盯了好幾遍，上下打量過一番后，仔細(xì)地審問了父親是他的什么人，直問得父親吱吱唔唔，差點招來保衛(wèi)科人員，還是阿麗壯著膽子說，我們是左伯伯的親戚，門衛(wèi)才讓進去。辦公室的同志說，你們找左書記呀，他下鄉(xiāng)了，下午回，你們就在哪兒等等吧。就這一句話感動得父親熱淚盈眶，他連連對阿麗說，我說左伯伯是個好同志吧，你看他手下的人都是這么客客氣氣的，你的事準(zhǔn)有譜了，父女倆在院子里轉(zhuǎn)了一圈，父親一臉的驚惶失措，不停地自言自語，這比皇殿氣派多了，今生今世算是見了一個大世面。阿麗不耐煩父親的哆嗦，怕他出丑，便說，父親我們先到外面去轉(zhuǎn)轉(zhuǎn)，待左伯伯回來后再來找他也還不遲。父親很高興，不停地夸女兒有出息，是我的好女兒。
夜已經(jīng)很深了，父親和阿麗按門衛(wèi)的指點，早早等候在門邊一個花壇的后面。不久，強烈的燈光從很遠(yuǎn)的就射進來，直刺得兩眼發(fā)昏，一輛伏爾加輕輕巧巧地停在門衛(wèi)室邊。一個高個子的男人快速地走出來，為后面坐著的一個五短身材的人開門，提著公文包跟在后面，走進了一陳公寓。在門衛(wèi)的提示下父親和阿麗很自然很
順利地找到了左伯伯。
左伯伯出乎意料地不認(rèn)識他們，經(jīng)過父親一番哆哆嗦嗦的解釋，左伯伯才猛然一拍大腿從沙發(fā)上彈了起來，揮動著肉球的大手有點夸張地握緊父親的雙手，使勁地抖動起來，口中連連說：" 嗬嗬，嗬——，是張五斤呀，張五斤，是那陣風(fēng)把你給吹來了。" 說完不識時機地在阿麗的臉上摸了一把，說，" 這肯定是你的女兒吧。請坐，請坐。" 這時，一個渾身花枝招展、半老徐娘的女人扭動著庸腫的身軀從里面走了出來，一邊泡茶一邊雙眼盯著張五斤和阿麗的一雙腳。阿麗習(xí)慣性地將穿著運動鞋的腳向自己面前收了收，后悔自己進來時沒有換拖鞋，父親是不知道進門要換鞋的，這純屬自己的疏忽大意。女主人好像明白了阿麗的不自然，望著阿麗很善解人意的笑了笑。
賓主喧嘩了一陣，問過彼此熟悉的人事，或人已作古，或事過景遷，感慨一番后，左伯伯就直奔主題。"
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有啥事盡管說，能夠幫得夠的，一定不遺余力。" 張五斤激動地搓著粗糙的大手，語不成句地說了一通，從家里困難人多、嘴多、開銷大，說到阿麗如何求學(xué)、刻苦、上進，一直說到左伯伯連連嗬欠，不耐煩地打斷張五斤的話，" 你說簡單點，到底是來借錢，還是來看看我?；蛘咂渌裁词?？" 阿麗見父親惹左伯伯生氣了，就瞧準(zhǔn)機會，見空插針地壓住父親的話頭，開門見山地對左伯伯說，" 我已經(jīng)在市醫(yī)專畢業(yè)了，一直沒有分配工作，我們想請左伯伯幫幫忙。" " 啊，啊，啊，原來是為了這個呀，張五斤你太不直爽了，不就是要一個指標(biāo)的事么，好說，好說。" 左伯伯一邊揮手讓茶，一邊又深沉著臉嘆口氣說，" 難啊，現(xiàn)在找工作難啊。" 左伯伯夫人不失時機地揍過來，" 按理論，老左在你們那兒蹲點幾年，鄉(xiāng)親們待他真的如同親人一般，不是你們大家的幫助他也熬不到現(xiàn)在，老左應(yīng)該感謝你們?？扇缃?，這政策緊啦，緊得你水都潑不進喲，再說找的人又特別多，張三李四王五你都得應(yīng)酬，得罪哪一個就不行。你看這事？" 左伯伯蹺著二郎腿悠閑地晃動著，瞇成一條線的雙眼死死地盯著阿麗，一直盯得阿麗自卑地低下了頭。左伯伯然后石破驚天的哈哈大笑，侍笑容凝固時才嚴(yán)肅地說，" 分配的事，我老左放在心上，一有機會我再給你們捎個信。" 這一場對話在蛇皮袋內(nèi)的幾只土雞不安分的吵鬧聲中悄然收場。
阿麗和父親拖著兩條長長的身影飄蕩在街頭，有一年沒有上城了，旅館住房的價格漲得翻天覆地，找了幾家，住一夜少說也得一人十元，夜已經(jīng)很深了，父女倆幽靈一般穿行在大街小巷。
功夫不負(fù)有心人，一家五元一夜的出租房收留了父女倆。
3
太陽在黑喇叭山山頭一天天地晃過，日子在龍?zhí)逗雍永镆惶焯炝魈?。阿麗的期望像野草一樣瘋長，阿麗的幻想像白云一樣飄渺。
夜晚，村支書郝大棒悠悠地走來了，阿麗娘忙不贏地讓進了土屋，張五斤用大布手巾抹擦著凳子上的灰塵，不停地說，" 請坐，請坐，支書呀，你真是稀客。" 支書懶得答理張五斤，很不客氣地坐在凳子上，將臉轉(zhuǎn)向阿麗娘，" 閨女呢？" " 在房里看書呢，唉，這孩子呀，總是整天悶在家里，讓她到同學(xué)家走走，她也懶得去，真是急死人啊。" 阿麗娘邊上茶邊使眼色讓五斤到樓上去拿點瓜子好炒給支書吃。" 他大伯，你們在外見多識廣，熟人多，門路廣，有能耐，能幫咱一把，我們一輩子不會忘你的大恩大德的。" 支書沉默許久，吐了一口濃濃的煙，搜出袋中的硬" 龍鄉(xiāng)" 牌煙抽出一支，遞給正在掛鍋、生火準(zhǔn)備炒瓜子的五斤，然后將煙盒放在桌子上，阿麗娘瞧準(zhǔn)機會很很地恭維起來，" 呀，難怪是支書，抽這么好的煙，一包煙可是我們一個月的油鹽錢啊。" 支書滿面春風(fēng)起來，" 我哪里有錢抽這么好的煙，這是上次到市里開會，薄市長送給我的，我當(dāng)時堅決不要，薄市長就說，老郝呀老郝，你怎么把市長當(dāng)外人啦，我就不賴意何，收下了，這不昨天童鎮(zhèn)長來村里還說薄市長讓他代問我的好呢。" 看著張五斤一臉驚訝的樣子，郝大棒臉上的麻子一個個鼓漲得渾圓，粒粒飽滿，無限風(fēng)光地伸出舌頭舔著嘴唇，" 薄市長說，咱有事盡管找他。" " 其實，寧娃這孩子挺不錯，要人品有人品，要長相有長相，樣樣都能耐，是咱們村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好苗子，" 阿麗娘猜透了支書的心思，爬桿子上著說，"他將來必定是國家的人，吃皇糧，哪能像我們阿麗半調(diào)子貨，上不能上下不能下。" 阿麗剛給弟弟輔導(dǎo)完功課，
好說歹說讓他上床睡覺，自己在油燈下看一本《第三次浪潮》的書，這是二妹從一個姓夏的教師那兒借來的，妹妹說下星期回家時一定要還?；鸱坷锏膶υ捵屗臒┮鈦y，書翻開又合上，合上又翻開，正想滅燈睡覺，只聽支書說，" 五斤呀五斤，阿麗那閨女要好好看緊點喲，你看這封信，我已經(jīng)壓了八個月，看在弟兄們的份上我才給你。" 然后壓聲音，咕咕嘰嘰，一點也聽不清了。
阿麗渾身上下熱血在沸騰，好哇書記，你敢私藏我的信件，正要沖出房門揪住書記說個理時，突然又聽支書提高了嗓子說，" 最近，咱們村里要一名赤腳醫(yī)生，我是沒有問題的，看來你得到鎮(zhèn)上去找一找衛(wèi)生院的龍院長，弄個指標(biāo)來，將來走一步看一步，說不定阿麗是可以轉(zhuǎn)為正式國家職工的。" 說完在哈哈聲中走出了土屋。
支書走后，父親很嚴(yán)肅地將信放在阿麗的桌面上，阿麗快速地游覽了一遍，不錯是楊柳寫來的，去年畢業(yè)時他曾邀請阿麗隨同一道到深圳特區(qū)打工，由于父親反對沒有去，后來聽說楊柳已經(jīng)有八百多元錢一個月，還帶去了同村的好幾個人。阿麗正在后悔沒有去，抬頭又迎接父親復(fù)雜的目光，直到父親流下了眼淚，她才低下了頭。
父親說，" 阿麗，你不能走，家里就只望你有點出息，咱們村就你這么一個大學(xué)生，你要是走了我和你媽不是白養(yǎng)你這一場嗎？你也不想一想，下面還有三個弟妹，我和你娘身體都不行，你一走，你娘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弟妹們怎么辦啊。" " 我走了可以掙錢養(yǎng)家，可以掙錢給弟妹交學(xué)費，有什么不行的，一定要呆在這個窮地方，苦挨死等么。" 阿麗覺得很委曲，她無法說服可憐的父親，" 我這樣不死不活的，讀了一場書，不
是白讀的么？" " 怎么是白讀的呢？" 父親憤怒了，氣勢洶洶地說，" 你要是真的有本事，到哪里都一樣，三
尼姑畈二格子病了好幾年，求了無數(shù)的醫(yī)生和神仙，撒了無數(shù)的錢財，都沒有人能治好，你不是學(xué)了醫(yī)嗎，你
去試試。" 父親伸手將阿麗手中的信奪了過來三下兩下撕成了碎片，從房頂慢慢地飄舞下來。阿麗伸手抓住父
親健壯的大手臂時用力過猛，一下子撞翻了桌子，煤油燈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屋子里一片漆黑，只聽見父親粗
糙的呼吸聲和阿麗的嚎嚎大哭聲，以及阿麗娘罵罵咧咧的咒語。
吵歸吵鬧歸鬧，父親畢竟是父親，第二天一大早，便上了落雁河水庫找阿麗的大舅商量這事，舅舅說，早
該這樣，明早五更來拿兩條魚送給龍院長，一同去。阿麗舅就是張五斤的脊梁骨，結(jié)婚這么多年，大凡小事，
五斤都是言聽計從，五斤是在阿麗舅的一聲大吼中醒悟過來才決定結(jié)婚的。
張五斤吃過晚飯就對阿麗說，" 你早點睡，我和你舅舅到水庫里看看，五更過后來喊醒你，咱們一道到龍院長家里去。" " 哎。" 阿麗不抱任何希望地答應(yīng)。
張五斤坐在水庫的大壩上，涼爽的風(fēng)陣陣吹來，頭上靜靜的夜空里繁星閃爍，他低頭盯著水庫里水面中央點點火光，那是打漁人正在下網(wǎng)，一般在下半夜能上岸，手氣好的時候可裝滿滿一船。
張五斤盯著水面的目光漸漸花花綠綠了，只見前面萬道金光里，阿麗手捧著鮮花大踏步地向他走來，瘋狂地喊著，" 爸爸，我有工作啦——，我有工作啦——".阿麗買了很多魚、肉、煙、酒，張五斤痛痛快快地吃了過飽，酣暢淋漓盡致地喝了個夠。張五斤抽著與村支書一樣的硬" 龍鄉(xiāng)" 煙，走在村頭，吸引了好些人來看熱鬧，人們議論紛紛，都說，阿麗這孩子有孝心，有出息，五斤這幾年的心血沒有白費，有的說五斤家的祖墳可能被雞爬過了，不然為什么單單讓他家一人獨占了呢？
嘿嘿，嘿嘿。張五斤滿足地笑了，醒來揉揉酸辣的雙眼才知道，自己原來是坐在大壩上做了一個美夢。
他感慨萬千。
" 五斤，你真走運。你瞧，兩條八斤，一條七斤半。" 幾個人從水庫底下走了上來，前面那個大個子就是阿麗的舅舅。
舅舅帶著五斤和阿麗終于如愿地坐在龍院長的客廳里，兩條魚甚至有點不安份地翹了翹尾巴。
龍院長大嘴大嗓門，一開口就露出滿口金牙，在夏日的陽光中熠熠生輝。每一開口，張五斤就一陣哆嗦，仿佛怕被院長吃掉似的，看五斤緊張，阿麗舅就快人快語地表達了來意。
" 嗬，歡迎，歡迎。我們鄉(xiāng)鎮(zhèn)就是缺乏醫(yī)藥人才，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我們熱烈歡迎，舉雙手贊成。"龍院長盯著五斤說完，話逢一轉(zhuǎn)對著阿麗舅笑道，" 你與我是同校的校友，也算同學(xué)吧，不是我不幫這個忙，只因這次鎮(zhèn)里增的醫(yī)生都是赤腳醫(yī)生，工資、資金什么的一并由村負(fù)責(zé)，自負(fù)贏虧，人事權(quán)全在村里，我們只是在業(yè)務(wù)上進行指導(dǎo)。" 張五斤一聽這話，從頭涼到了腳，他想十多斤魚，百把斤谷啊，不禁一陣陣失望，目光在墻角的魚身上晃來晃去。
還是阿麗舅見過世面，連忙打圓場說，" 院長是醫(yī)學(xué)權(quán)威，一句頂我們一萬句，有你說一句話，何愁麗麗進不了衛(wèi)生所。" " 那是，那是。" 龍院長不停地點頭不停地看著手表說。
阿麗舅不失時機地帶著仨人走出了龍院長家。
一路上，張五斤連聲不斷地說，不該送，不該送這么多魚，應(yīng)該先打聽清楚了再來也不遲。
在阿麗舅舅的一聲大吼聲中，張五斤終于在快要到村口時才停止了抱怨。他決定賣一百斤谷，用谷錢還魚錢。
村支書的媳婦三顆牙又托人捎話過來了，意思很明顯，若是答應(yīng)了這門親事，到村衛(wèi)生所上班是很順利的事，還說，村里正準(zhǔn)備公開考試，公平競爭呢。
父親和母親做過阿麗的幾次工作，父親說，咱就認(rèn)了這個命吧，我們斗不過有權(quán)有勢的人家；娘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一定要答應(yīng)這門親事。阿麗說的就一句話：天下男人死光了也不嫁給這個挨槍子的。
隔三差五的就有人來張五斤家，軟硬兼施的、轉(zhuǎn)彎抹角的、大勸細(xì)說的，都是直奔一個主題：支書家里有樓房、彩電、摩托車，有的是一輩子用不完的錢。若是阿麗嫁過去，保管一生享不盡的榮華富貴。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左鄰右舍的都眼紅，不由地感嘆：還是念書的好有出息，連村里的土皇帝也能高攀了。
目前最緊急的事擺在張五斤面前，弄一點酒菜，請村委會的一班人來坐坐，最終搞定這事，這是龍?zhí)稕_村千年不變的定律，雖然時代不同了，請的對象也有所改變，但內(nèi)容都是一樣。張五斤家里有三樣?xùn)|西可以上桌，一只正在雞窩里喔喔叫的老母雞、一袋涼在木樓上的紅花生、一包藏了十多年的石耳。其它的還得去找人借，首先想到的還是阿麗舅舅水庫的魚，其次才是馮二嫂天天搬進搬出翻曬的臘肉，陸拐子代銷店里的酒還是能賒出兩瓶的，因為今年內(nèi)在店里沒有大的賒欠，再說是為阿麗的事，這個面子他總得買，上次阿麗還為他媳婦接過生，沒有收錢呢，人家感激涕零，說是有機會要報答報答呢。五斤越想越暢快，仿佛阿麗的前途命運就在此一舉，不由抱著媳婦狠狠地親熱了一番，一直折騰到雞叫。
在張五斤的家里，晚宴如期舉行，酒菜照例是龍?zhí)稕_村上好的，煙也是讓阿麗挑一擔(dān)柴到鎮(zhèn)上去換來的兩包硬盒" 龍鄉(xiāng)" ，村長上次抽過的，其它人一定沒有意見。為此，村干部七個人加上五斤和阿麗舅一共九人，從晚上六點喝到雞叫，喝了四瓶斤裝的稻花香酒，外加十斤裝的三大壺老米酒，五斤當(dāng)時喝倒，后半夜的事一點也不知道，阿麗舅是送客出門時順著門框溜到了門坎上坐著，再也站不起來，是阿麗娘和阿麗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他扶到床鋪上的。后來才聽說村支書和村長喝醉了，村秘書是他媳婦在路邊渠道溝里找到的，幸運的
是九月的天氣，枯水季節(jié)沒有水，否則阿麗家就要闖大禍。
后來聽說，支書和村長搭了干親家，村長的二女、也是阿麗初中時的同學(xué)二巧，很快就進了衛(wèi)生所。張五斤得到的準(zhǔn)確性消息是村支書和村長嚴(yán)肅地站在村部宣布的，郝大棒還說，本來上報審批時阿麗的名字排在前面，后來政審時掉下來了，很明顯是鎮(zhèn)里的領(lǐng)導(dǎo)不同意。村長說，五斤，你別難過，有的是機會，只要機會一
來我們就不會忘記將咱村里的人才推出去的。
五斤回家后，蒙頭大睡了三天，阿麗舅提著一尾魚來看他，五斤起床后的第一句是說：麗麗的書不該讀，放牛也比讀書強。
阿麗聽后感慨萬千，不好意思，灰溜溜地、蔫蔫地走出了家門。
舅舅說，五斤你也別太傷心了，我看麗麗這孩子有福相、我請人給她算了命，說她必定是大富大貴之人，俗話說的好，貴人多磨難，這不正應(yīng)證了算命先生的吉言么，我看你還是要振作精神，你要是拖跨了，阿麗乃至這個家不就都完了，不要著急，天無絕人之路嘛！
五斤一臉的淚水，哽咽著說不出話來，用手拍打著床鋪，阿麗娘則在一旁抹眼淚，嘆自己的命不好。
舅舅說，五斤，我們村里的安立棍家有個女兒在城里給一個大干部當(dāng)保姆，每次回來都是用小車接送，說明這個大干部對她很可以，我們何不找找安立棍，讓他帶我們?nèi)ヅ芤慌茉囋嚳矗思野擦⒐鳠嵝目炷c的，準(zhǔn)能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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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立棍很爽快地答應(yīng)了，只是說到過年的時候要條魚垛年糕，去年的年糕因為魚放少了，一點也不香。
阿麗舅也痛快地答應(yīng)了，說是事成之后，哪怕十條二十條也不推辭，惹得安立棍一路上嘰哩呱啦地說個不停，安立棍說，聽咱閨女花子講這位木局長是個" 三好" 局長：好錢、好美女、好野味。那年我在南山打了一只田梆槌，讓花子捎給他，念記我好長時間，給了一條阿仕瑪?shù)臒?，我?dāng)時不知道是什么價，拿回來就抽了一包，我該死，不知道那是十塊錢一包的洋貨，等我知道了已經(jīng)抽了兩包，剩余的八包換成了二十條煙，我抽了幾個月呢。
張五斤一路上想著心思，從小孩子的讀書到現(xiàn)在跑來趕去該花了多少錢啊，恨當(dāng)時不該聽人哄，若是麗麗沒有讀書，平均每年可以節(jié)省二千塊錢十年就是兩萬塊，完全可以象支書、村長們那樣蓋樓房，如今扯了一屁股的債，還要東跑西趕、求爹爹告奶奶的，過的不是人的日子。
安立棍、張五斤、阿麗舅和阿麗四人坐在木局長家富麗堂皇的豪華客廳里顯得有點滑稽、很多拘束，以至
木局長和夫人見到他們不禁哈哈大笑起來，直笑得他們四人心驚肉跳，還是安立棍來了幾次，也可能是見多識
廣吧，很自然地進入了主題。
出乎意料，木局長一口答應(yīng)了下來，并表示以后的事就讓阿麗來辦，不需要大家跑來趕去了，還說家里有
的是東西，不必客氣，更讓他們受寵若驚的是木局長給他們每人派了一包后來才被他們打聽到名字的紅塔山牌
香煙。
事情就這樣搞定了，但是阿麗后來的日子出奇地艱難。
木局長先是讓她到辦公室去面試了幾次，每次都不合格，每次都是高興而來狼狽而歸。
父親發(fā)了好幾次脾氣，動了好幾次火。阿麗只是流淚，默默地任父親數(shù)落她。
夜里，娘也勸她，有些事要想開一些，為了自己為了這個家，為了給龍?zhí)稕_人爭口氣，什么樣的困難都要克服，什么樣的苦都要能吃。阿麗只是咬著牙關(guān)，靜靜地聽母親開導(dǎo)。
夜深人靜的時候，阿麗有時想，自己讀書真的可能是個錯誤，同學(xué)的、同村的、同垸子的都去打工了，整千整千的錢向家里寄，可補貼家用，供弟妹讀書，完成上交，手頭充足、經(jīng)濟靈活，還蓋了樓房，添置了電器。
楊柳不是一個很差的學(xué)生么，他自己也承認(rèn)讀書不行，連高中也末能考上，可一到深圳特區(qū)就當(dāng)上了保安員，一月也有八百元，一字不識的小姨在東莞也能一月掙六七百塊呢，我為什么一定要呆在家里，一定要那些虛名，什么光宗耀祖，撐門戶，什么讀了一場書就要吃上國家糧，拿上鐵飯飯碗才算有出息。這些都是假的、騙人的，呆在這山溝里就一定有出息嗎？
我要走。阿麗想，走得越快越好，最好走了不要回來，永遠(yuǎn)再也不要見到任何人。
阿麗將自己的想法告訴父親，父親沉默，阿麗把這種想法告訴母親，母親沉默。只有舅舅說，麗麗，是舅舅無能，讓你受了委曲，你先去南方打工，舅舅一定要幫你成為國家的人，一有消息再打電話讓你回來。
阿麗覺得一切都安置好了，只是欠著夏老師的情，師范畢業(yè)的夏老師分到了本村小學(xué)校，他哪里有很多的書，一有空，阿麗就要到他哪兒借幾本來看看，以解除一天體力勞動的疲憊，一有拿不定的主意，總愛問他，時間長了覺得這夏老師挺可憐的，一個城里的娃子分到這大山里，無依無靠，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阿麗去找夏老師的時候，她才記起學(xué)校里已經(jīng)放了假，她只好很惆悵地在校園內(nèi)徘徊，昨天晚上想好的話全被蕭蕭的秋風(fēng)弄得心煩意亂。
阿麗決定無牽無掛地走。
5
阿麗按照楊柳提供的地址很順利地找到了深圳龍門大廈，一番敘別之后，楊柳將她送到了南方醫(yī)院，阿麗的工作太簡單了，每天上班就是洗瓶子刷瓶子，消毒后分瓶子送瓶子，星期天休息，一個月包吃包住外得六百元。阿麗第一次領(lǐng)到工資后，留了一百塊錢，其余都寄給了家里，她揣著一百元錢就去找楊柳，平生第一次進了餐館，還要了點葡萄酒，阿麗堅決要結(jié)帳，很瀟灑地數(shù)了八十給小姐，回來因為車費不足，加之楊柳要上班不能送她，只好步行回醫(yī)院。
走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阿麗心里很是暢快，不由放聲大叫大喊：我終于有份工作啦——，我可以自食其力啦——，引來了行人注足觀看，阿麗想，看吧，看過夠，不就是一個山妹子，打工妹么，你們誰認(rèn)識我，說我是瘋子吧，說我是土包子吧，我愛，我都愛。
阿麗的思潮在澎湃，幻想在瘋長，要在深圳立足，先掙錢，后再去進修醫(yī)學(xué)本科，成為一名真正的醫(yī)生！
來打工的第二個月就收到了父親的來信，信中說母親病得很利害，心臟病又復(fù)發(fā)了，要錢住院。阿麗已經(jīng)混到了幾個熟人，透支了一個月的工資，又去找楊柳借了一千塊寄給了家里，信中含金量很高的給父親講了母親的艱難，母親的辛苦，讓父親一定要舍得花錢給母親治病，為了放心，阿麗還特地給舅舅寄了一件襯衫和一
封勸告信，要舅舅監(jiān)督父親將錢花在母親身上。
由于阿麗努力的工作贏得了護士長的好評，阿麗被調(diào)整到護士班，工資也由原來的六百上升到于今的八百，星期天，阿麗還在一家幼兒園找了一份消毒的兼職工，每星期天負(fù)責(zé)給幼兒園食堂、寢室消毒一次，一個月下來可以額外掙三四百元錢，阿麗覺得只要有頭腦，特區(qū)的錢真是好掙，但是家里急需錢也的確如大旱渴望一場暴雨，讓阿麗負(fù)重的心靈越來越壓抑。
楊柳來找過她無數(shù)次，每次都被她好言勸說，她說，楊柳呀，我家里的確需要錢，實在是沒有一點時間屬于我自己，你說母親躺在病房里，我還能瀟灑得起來？你要是真的有空就陪我一道到幼兒園去喲。
楊柳說，我雖然沒有你讀的書多，但我不贊成你這種工作方法，人累死了是為了錢，我們鄉(xiāng)下不是有一句老話，錢短人長么？我最不喜歡你的就是你沒完沒了地說工作、工作，除了工作你還能做什么？一點女人味都沒有！
阿麗說，楊柳，你給我把嘴巴放干凈點好不好，你給我找了一份工作，我要感謝你，但你要是以恩人的姿態(tài)自居的話，我就請你滾蛋！
楊柳說，深圳女人多的是。
阿麗頭也不抬地說，那你就去找一個吧，找一千個一萬個都不關(guān)我的事。
楊柳說，真是狗咬呂洞濱，不識好人心，你不是渴望有錢嗎？做婊子很來錢的。
阿麗一巴掌伸了過去，楊柳轉(zhuǎn)了三圈，恨恨地走了。
八月是一個多事的季節(jié)，先是一個打工的老鄉(xiāng)騙了阿麗半個月的工資，楊柳打架失去了工作，不得不跳糟到工廠，接著是一個星期的拉痢疾，折騰得阿麗死去活來，真是禍不單行，一封加急電報讓阿麗在值班室呆了一整天。
" 母病整歸！" 四個字讓阿麗仿佛琢磨了整整一個世紀(jì)。
阿麗決定要回去。
當(dāng)夜，楊柳來了。
楊柳說，" 到世紀(jì)公園去。" 阿麗說：" 我沒有這個心思。" 楊柳說，" 我有一個可怕的預(yù)感，這一走，你再也不會回來的。" " 不會的，我一出家門就下定決心再也不回去。" " 麗麗，我知道你一回去就要用錢，這是四千塊錢。" 楊柳從挎包里拿出一疊嶄新的票子，放在阿麗的床鋪上，" 伯母不會有事的。" 一句安慰，讓阿麗放聲大哭起來，噎噎噠噠的說，" 我了解父親，不會有個三長兩短，他是不會發(fā)電報給我的。" " 麗麗，你別像個先知似的。" 楊柳伸出雙手托著阿麗的臉深情地說，" 麗麗，你真的一點也不懂我的心嗎？我是多么地愛你，從中學(xué)的時候開始，你一直是我心中的偶像，你只是瘋狂地讀書，現(xiàn)在你又只是發(fā)瘋的工作，你的心坎里真的沒有個渴望，沒有七情六欲？" " 麗麗，麗麗！" 楊柳緊緊地?fù)肀еⅪ?，顫抖的手伴隨著粗重的呼吸，慌亂地在阿麗身上亂七八糟的瞎胡鬧。
" 楊柳，" 阿麗說，" 別亂來，現(xiàn)在我哪有心事說這些事啊，快松開。" 楊柳抓緊阿麗的手，生氣地說，" 你總是沒有時間，你什么時候給過我機會。" " 我要" 楊柳堅決地說。
" 不。" 阿麗嚴(yán)肅拒絕。
" 我要" " 不。" 一陣長長的沉默之后。楊柳說，" 就一。" " 不。" " 讓吃我吃一次奶。" 阿麗淚流滿面，默默地點點頭。
楊柳盡情地吮吸著，粗重的呼吸如狂風(fēng)暴雨，手又不安份起來。
阿麗一陣陣暈頭轉(zhuǎn)向，理智走過了重重歲月，隨即，嚴(yán)辭拒絕了楊柳的瘋狂進攻。
楊柳絕望得嚎啕大哭，猛烈地錘打著自己的頭，語無倫次地說，" 是我沒有用，是我沒有用！" " 我走了會給你寫信的，" 阿麗說，" 我還會回來的。" 阿麗離開了深圳。
6
阿麗坐在母親的墳?zāi)骨埃瑹o語地望著蕭瑟的秋風(fēng)漫山遍野地肆虐，她回想起自己成長的歲月里，母親給予女兒的很多東西。小時候弟妹多，沒有吃的，喝稀粥，吃野菜，母親一天一天的艱難，沒日沒夜的做工，有病不能醫(yī)治，總是在無窮無盡的借錢還錢的呻吟中渡過，母親教會了兒女們?nèi)绾巫鋈恕⒆鍪?，兒女孝順?biāo)?，鄉(xiāng)親們都愛慕她，如今有一個可以自食其力了，減輕了家庭經(jīng)濟的壓力，該可以享福的時候，母親卻飄然而去，丟下一家人全然不顧。
阿麗欲哭無淚，茫然四海，不得不重新審察自己在家中的位置，父親快五十歲了，兩個妹妹，一個弟弟都在讀書，家中最緊急的仍然是錢，有了錢可以供給弟妹讀書，給家里開銷，沒有錢就寸步難行?？墒亲约哼@一走，家里能放心嗎？父親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怎么辦，弟妹們的病痛、衣住、吃喝拉撒，誰來料理呢，家里的人情客往、左鄰右舍，誰來周旋呢。
" 媽——" 阿麗一聲長嘶，歇斯底里的怪腔怪調(diào)在龍?zhí)稕_上空盤旋，引來幾只老鴉樸楞楞飛向長空，" 嘎嘎，嘎——" 不停地呼喚。
阿麗終日跟隨著父親學(xué)種田，鋤草、除蟲、施肥、打藥只是輕松活，犁田倒粑、開廂下秧又是輕巧活，放牛、割草、砍柴、種菜卻是休閑活，做人、待家、理財、人與人之間的關(guān)系是永遠(yuǎn)也學(xué)不好的技術(shù)活。
阿麗很愉快地生活在鄉(xiāng)下，很得人緣，鄰里鄉(xiāng)親大事小事、三病兩痛、嫁女迎親都少不了要接阿麗。家里的日子也過得有聲有色，父親和弟妹們從頭到腳都被料理得人模人樣。以致到張家說媒提親的絡(luò)繹不絕，都被阿麗好言拒絕，人們都說，阿麗呀阿麗，你也老大不小了，男大當(dāng)婚，女大當(dāng)嫁，這是常事，不知你作何打算。
是的，阿麗今年二十六了，一個二十六歲的姑娘在農(nóng)村來說算是大齡青年。為此父親經(jīng)常在耳邊嘀咕，不要這山望著那山高，挑來選去，最終選個瞎子眼。阿麗說，爸爸，你別瞎操心，我自己的終身大事，一定不會是兒戲的。
其實不然，阿麗心中有個人，就是妹妹的班主任夏老師，夏老師有事沒事的常來家里走訪，大多數(shù)情況下是一個人，少數(shù)時就是三二個人，每次，夏老師都要鼓勵她，要堅持學(xué)習(xí)，不能荒廢了學(xué)業(yè)，學(xué)會堅強，學(xué)會等待，學(xué)會生存。每次，夏老師都要深情地安慰她，是金子總是要閃光的，相信吧，快樂的日子不久就會到來！
每次，讓阿麗都感動得熱淚盈眶，渾身上下洋溢著沖天的干勁，特別是在逆境中，夏老師無要求的關(guān)心她，愛護她，記掛她，讓阿麗一陣陣躁動不安，一個農(nóng)民如果能嫁個老師那該是多么幸福的事啊。一想起這些，阿麗在夢中幾回同夏老師在一起，直到有一次她做了一個怪夢，夢見自己做了新娘，躺在夏老師的床上，一覺醒來，
阿麗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她覺得自己是高攀了，夏老師怎么會看上一個農(nóng)民呢？難怪夏老師不懂自己熱辣辣的目光。這又讓阿麗傷心了一段日子。
夏日的曠野，烈日炎炎似火燒，阿麗割了三分地的小麥氣喘如牛，悶熱難耐，只得脫了襯衫，見四周無人又脫掉了長褲，正在聚精會神地割麥時，身后轉(zhuǎn)來了怪腔怪調(diào)的猥褻聲。
" 嘵，嘵嘵，好白的大腿呀。" 是支書的兒子寧娃從樹林鉆了出來。
阿麗邊搶衣服穿邊罵道，" 你這個挨刀槍的，不好好干活，卻來這里干啥。" " 我是掂記著小妹不放心啊。
" 寧娃大步?jīng)_過來了，一把抱住阿麗，急不可耐地說，" 這兒安全，沒人來，我的小寶貝，你可想死我了。"說完用盡渾身的力氣將阿麗往地上按。
阿麗雙手正在系褲帶，猛然倒向麥地的下方，就勢一滾，滾出了一二丈遠(yuǎn)，待寧娃反應(yīng)過來時，阿麗已經(jīng)抓緊了一個石頭怒發(fā)沖冠地靠在一顆大樹前。
" 寧娃，你敢亂來，我就一石頭，別人怕你，我不怕。" " 嘿嘿，嘿，" 寧娃見來硬的不行就來軟的，忙皮笑肉不笑地說，" 其實，姊妹們的事，何必要弄得動刀動槍的，我只是開開玩笑，你不要介意。" " 你走，" 阿麗態(tài)度堅決地說，" 你走，今天就當(dāng)沒有發(fā)生這事。" 寧娃躬著腰灰溜溜地走了，還扭轉(zhuǎn)頭說，：" 你忙，你忙吧" 阿麗氣得坐在地邊哭了一陣，靜靜心后，蒼蠅又嗡嗡地飛過來了，在四面不停地偵察，實在坐不住，又開始割麥，這時父親送中飯來了，是一缸子紅茶，一個鹽菜做餡的大麥粑。
" 麗麗，你也老大不小了，該找個婆家，不然這活就有人干了。" 父親擦著汗，用蒲扇為阿麗打著風(fēng)。
" 爸爸，你真的好笑，找個婆家的人就是為了干這農(nóng)活呀，" 阿麗邊吃邊笑說，" 你說找個什么樣的人家好？" " 人好，身體壯，有錢，" 父親說，" 咱種田人不就圖個肚兒圓，人好就待你好，身體壯能干活有力氣，能干活就有吃有穿，能做就有錢。" " 咯咯，咯咯，" 阿麗大聲地笑了起來，直笑得父親莫名其妙，已致最后
不好意思起來，" 傻笑什么？不是么，你將來做了人家，你會知道的。" 父親的固執(zhí)讓阿麗覺得父輩的觀念太落后了，" 找個人結(jié)婚，就是為了幫助干活，真是有點可悲。" 阿麗不禁一陣陣心煩意亂。
父親說" 麗麗，我也來割吧，天黑前，這一籠地能散早工。" 這時，從山坡上傳來村支書殺豬般的嚎叫聲，
" 阿麗——，阿麗——，快回來，大事不好了。" 后面還跟著幾個面影模糊的人，等走近時，支書已經(jīng)是上氣不接下氣，還是同行的村治保主任說，" 麗麗，快快，快，礦產(chǎn)局的邊局長坐在水塘邊倒下了，我們將他抬到了村部，不知是什么原因。" " 去道師嶺衛(wèi)生所又太遠(yuǎn)了，怕來不及了，" 村秘書哭著說，" 要是有個三長兩
短，我怎么脫頭哇" " 你他媽的哭個雞巴，叫你早點讓他回來吃飯，你偏要他還再釣一會兒，你看看，我說的沒錯吧，要是有個差錯，我撤你的職。" 支書吼道，" 還愣在這兒干啥？" 一群人大跑小趕的來到了村部，阿麗路上就想可能是中暑了，跑這一看果然是中暑，她心里就有了底。
" 麗麗，你可得盡心地?fù)尵冗吘珠L啊，他為了咱龍?zhí)稕_村奔小康，可是費盡心機，要錢給鈔票，要物資給東西，這橋，這路，這山上的銀杏，有那一樣不是邊局長操勞的結(jié)果！" 一個阿麗不認(rèn)識的年青人說，接著幾個村民開始抱怨，" 你們村干部也真是的，城里人不了解山里的習(xí)慣，你們也該了解，這大熱天，誰讓他在露天地里釣魚，頭上曬，水里蒸，四周烤，十有十一個要丟命的，這不是成心害人么。" " 再要七嘴八舌的，我日他娘，" 村長咆哮著吼道，" 你們懂個屁，都給我滾！" 一番折騰，邊局長總算醒了過來，人們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阿麗噓了一口氣說，" 趕緊到村衛(wèi)生所打針，繼續(xù)搶救。" 一幫人手忙腳亂地用竹床抬著邊局長，匆匆趕向道師嶺衛(wèi)生所。
7
阿麗成英雄，龍?zhí)稕_村沸騰起來了。
電視臺來了，礦管局扶貧隊送物資下鄉(xiāng)了，衛(wèi)生學(xué)校的領(lǐng)導(dǎo)也來了，龍?zhí)稕_村人真正地風(fēng)光起來了。
車子在村外的稻場上" 一" 字排開，黑喇叭山鎮(zhèn)政府全體出動，周圍幾個村的村干部也都趕來捧場，熱熱鬧鬧了一整天，天黑時都走了，只有邊局長和司機留下來沒走，村支書說，就呆在我家吧，條件雖然是沒有城里好，但在咱黑喇叭山鎮(zhèn)還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邊局長的司機小管說，局長不是這個意思，他要去阿麗家看看、走走。支書忙說，我們對阿麗一家盡心照顧了，今年的農(nóng)業(yè)四稅都減免了一半，其它的提留全免了。
晚飯后，村支書帶著邊局長司機一行到阿麗家。
張五斤正在和幾個孩子一起吃晚飯，手忙腳亂地讓坐，大幅度地用毛巾拍打著凳了上的灰塵。
邊局長說，" 別客氣，隨便些好，隨便些好。" 小管順手將帶來的一大包禮品放在桌子上，說，" 感謝你們閨女救了我們局長，這是一點小意思。" 說完又搜出一疊鈔票，放在桌子上。
張五斤一臉的不知所措，還是阿麗反應(yīng)快，說，" 邊局長，這是我應(yīng)該做的，禮物收下，錢就不用了。"
村長說，" 麗麗，局長不是外人，一點小意思，你就收下吧，不然又見我們鄉(xiāng)下人不知好歹。" 邊局長問了阿麗家里的情況后，又問阿麗沒有分配的原因，當(dāng)場拍板，" 這事就包在我的身上。" 小管還在旁邊插了一句，" 我們局長說的算，保證有一個好的工作。" 張五斤一聽這話，" 卟咚" 一聲跪在邊局長面前，泣不成聲地說，" 感謝局長大人的大恩大德，如能分配，就讓麗麗叫你干爸，今生今世就是你的女兒了。" 支書慌亂得有點不知所措，一把將張五斤從地上扯了起來，解釋著說，" 邊局長不要見怪，咱鄉(xiāng)下人就是這個樣。" 邊局長望著家圖四壁的屋，沉默了很久，鄭重地點了點頭，說，" 好，我就收下這個干女吧。" 阿麗被這突如其來的事弄得有點不知所措，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呆呆地立在屋子一角。還是支書和村長連連催促說，" 快，麗麗，叫干爸。" 張五斤回過神來在阿麗身上擰了一把說，" 真是哪有這樣的好事。" " 爸。" 阿麗僵僵地叫了一聲，那聲音連她自己也不可能聽見，屋內(nèi)卻響起了掌聲。
邊局長又詳細(xì)地詢問了阿麗讀書情況，現(xiàn)在的想法和打算，然后告辭了。
期間，司機小管來過幾回，讓阿麗填了幾張表，要了幾張相片。張五斤提了幾只雞和女兒舅舅送來的兩條魚進了幾回城，每次回來時都?xì)g欣鼓舞，人見人笑。大家都說，張五斤呀張五斤，是你家祖墳被雞爬了，遇上大貴人了，張五斤總是很客氣地說，都是大家托的福。
不久，阿麗被分配到黑喇叭山鎮(zhèn)衛(wèi)生院上班。
上班的第一天，是村支書和村里一班人送她，鎮(zhèn)長和衛(wèi)生院長親自在家中接待。一番寒喧之后，鎮(zhèn)長問，" 阿麗，你有什么要求沒有？" 阿麗說，" 我沒有什么要求。只是覺得村里太需要醫(yī)務(wù)人員，就讓我回到衛(wèi)生所吧。" 阿麗的話贏得了大家的一片贊美之聲。
就這樣，阿麗又回到了道師嶺衛(wèi)生所。
衛(wèi)生所里有三個人，加上阿麗一共四人，所長農(nóng)大巴是一個黑臉胡子，五大三粗的漢子，從外表上看不像是醫(yī)生，倒是像個殺豬宰馬的人，說話聲如雷吼，做事大膽潑辣；葵花枝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滿口金牙，一臉的笑，和藹可親，她說，麗麗呀你還是我結(jié)的生呢，你生下來只有四斤重，比你爸還輕，你奶奶說要送去扔掉，還是我的話一錘定音，" 這孩子將來有出息。" 你奶奶才留下了你，你看，果然有出息了；另外還有一個燒火做飯的工友，專門負(fù)責(zé)生活。
當(dāng)天晚上，葵花技就和阿麗坐了一個通霄，滔滔不絕地嘆息，女人命苦，女人命賤，女人不是東西，最后告誡阿麗：" 農(nóng)大巴不是一個好東西，你得用一千個心眼防著他。" 雞叫三遍的時候，葵花枝說，" 睡吧，記住我的話，不然哭在后頭就遲了！" 阿麗一點睡意也沒有，她想，終于有了一份發(fā)揮自己長處的工作了，一定要盡善盡美地為鄉(xiāng)親們做事，為像母親一樣生病的人分憂，如果多一個阿麗這樣的人就會少一個像母親那樣病死的人。阿麗想只要我努力工作就沒有必要怕所長了。這樣一想也就迷迷糊糊地入睡了。
8 阿麗上班的第三個月，院長和村支書陪同幾個干部模樣的人來到了所里，他們同農(nóng)大巴嘀咕了一陣之后，就單獨找到了阿麗，一個戴眼鏡的人說，" 我們是檢察院的干部，" 他指了指身邊的一個高個子說，" 這是我們的文檢察長。" 眼鏡說，" 我們想了解一下邊局長的作風(fēng)問題，希望你能實事求是地講。" 阿麗望了望支書說，" 他作風(fēng)挺扎實呢，你們問支書吧。" 有幾個人笑了起來，文檢察長說，" 其它的同志們可以回避一下。
" 阿麗這才一臉排紅，一股燒開似的血液從腳跟直竄到腦門，又從腦門傾泄到心臟，渾身上下沸騰開了，她歇斯底地叫道" 開啦——，不——，" 然后撥開房門發(fā)瘋似地沖向山野。
阿麗坐在道師嶺上，望著山腳下的黑喇叭山鎮(zhèn)，她覺得，這生養(yǎng)她十多年的家鄉(xiāng)是如此的陌生。
阿麗腦海像藍天一片空白，思緒如同頭頂上的白云飄浮不定，想什么呢，有什么可想的呢，人啊人，難啊，阿麗望著腳步下的小草，任風(fēng)吹動，亦左亦右。
西邊紅紅的太陽快要落山了，晚歸的人們漸漸地從山坳坳里冒出來，走著各自熟悉的歸途，阿麗一點回家的意思也沒有。
這時從山那邊走來一個人，大聲呼喚著，" 阿麗，阿麗，你怎么呆在這兒，天這么晚了。" 走近一看才知道是夏肖老師，他腑下夾著一本書，很高興地說，" 我找你好幾天了，就是找不著，你瞧，" 他揚了揚手中的書說，" 最新新款書《中國可以說不》。" 見阿麗一點反應(yīng)也沒有，不由有點奇怪了，關(guān)切地問道，" 怎么，不舒服？或是誰欺負(fù)你了，是不是又是那個寧娃？" " 這個狗日的，我總有一天要揍扁了他。" 肖算坐在阿麗身邊說，" 是不是？" " 哇——，" 阿麗放聲大哭，倒在肖算的懷里，一陣陣抽搐，" 我好苦啊哈——".肖算
撫摸著阿麗的頭發(fā)安慰著說，" 別哭，總有解決的辦法，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我相信你，阿麗。
" " 你說，我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啊，" 阿麗說，" 這是哪個缺德的人干的呢？" " 不要問是誰誣陷的，重要的是我們根本沒有做，心正不怕影子歪，不就是因為你救了局長，局長為了感謝你，為你找了一份工作么？這是理所當(dāng)然的事，局長有的是權(quán)力，他可以并有能力安排工作，我們?yōu)槭裁床唤邮苣?？不接受的才是蠢貨? 肖算分析說，" 我看是有人眼紅了，詬罵你，搞跨你，他們才快活。像你這樣的大學(xué)生，年輕、有工作、又漂亮的姑娘，有誰不打你的主意。" 一句話說得阿麗破涕為笑，" 你別拿我窮開心，這事大家都知道。" "
知道了，怕什么，說明你的知名度廣嘛！" 肖算拉起阿麗說，" 走到我們學(xué)校去吃飯。" " 不行，家里還等著我回去呢。" 阿麗說，" 你就干脆到我家里去吃飯吧。" " 到岳父家去吃？也行。" " 你想的美！" 阿麗和肖算并肩走進家門時，舅舅已經(jīng)坐在怒發(fā)沖冠的父親身邊，好像在勸說著父親，小弟則在一邊嚎哭，阿麗忙讓肖算坐下，走到小弟身邊，蹲下身子低頭問小弟，" 哭什么？" " 爸打我。" " 好好的，怎么打你。" 弟弟委曲得大哭起來，說，" 班上的三伢罵你和邊——局——" 話還沒有說完，張五斤飛起一腳踢在弟弟的屁股上，將阿麗也絆倒了，弟弟慘叫一聲撲進阿麗的懷抱，屋內(nèi)哭聲一片。
" 你瘋了，" 舅舅一把扯住五斤，將他按在凳子上。
肖算則跑過來安慰張五斤，" 叔叔，我看這事太簡單了。龍?zhí)稕_第一個女大學(xué)生是誰？是我們阿麗，第一個參加工作拿鐵飯碗的人是誰？是我們的阿麗，第一個讓局長、鎮(zhèn)長親自給送上班的人是誰？是我們的阿麗。有誰不眼紅心跳，讓他們?nèi)ピ熘{吧，風(fēng)越大越?jīng)鏊? 肖算變得慷慨激昂起來，正義感洋溢全身。 " 對對，夏老師說得對，管它那么多，" 舅舅拉了五斤到桌邊說，" 阿麗炒兩個菜，我們來喝酒，讓不愉快的事見鬼去吧。" " 我看這不是個簡單事，一定有人使壞，想搞挎阿麗。" 五斤說，" 我要去找村干部談?wù)劇? " 談什么？我看你是對牛談琴。他怎么跟你講？" 舅舅說，" 吃飯，吃飯。" 9 道師嶺衛(wèi)生所呈" 口" 字形，雖然在龍?zhí)稕_村的中心地帶，但四周卻異常的荒涼孤寂，眼見白天人來人往的，一到晚上則冷靜得如同死人一般。職工們輪流休息，每個月四天假期，各自包干，一到晚上各自回家去了，只有阿麗守著破廟，她從來是沒有節(jié)假日的，每逢此時總是妹妹或者弟弟來做伴。
是期終考試的時候了，弟妹們要復(fù)習(xí)功課，阿麗也不想打擾他們，就一個人呆在衛(wèi)生所里。這天夜里狂風(fēng)陡起，暴雨傾盆而下，仿佛要吞沒這個世界，阿麗拿著電筒在所內(nèi)查看了一遍，門窗都關(guān)好了，她確信一切都沒有問題才回到房內(nèi)，正準(zhǔn)備休息時，就聽到農(nóng)大巴在敲門。
" 阿麗，開門。" 阿麗一看手表，快十二點了，就說，" 是農(nóng)所長呀，有什么事明天再說吧。" 接著就是鑰匙在鎖孔里轉(zhuǎn)動的聲音，農(nóng)大巴迅速的打開門，又迅速地鎖著門，站在房中嘻嘻地笑。
" 你，你怎么有我的鑰匙？" 阿麗快速地從床上穿衣而起。
" 這小小衛(wèi)生所，誰的鑰匙我沒有。" 農(nóng)大巴二話沒說就如餓虎撲羊一般，一下子將阿麗按在床上。
" 你想干什么？這是你所長干的？" 阿麗憤怒地反抗，又打又咬。
" 別人能搞，所長就能做。" 農(nóng)大巴一手將阿麗的褲子內(nèi)衣撕開了。
阿麗絕望地呼叫著，" 你這個斷子絕孫的農(nóng)大巴，我要去告你——" 可是除了窗外轟轟的雷電、嘩啦啦的暴雨聲外，四周死一樣沉靜。
阿麗想到了死，她覺得自己獨守了這么多年的青白被農(nóng)大巴污垢了，還有什么臉面活在這個世上？她決定和他拼了，起身到廚房拿了一把菜刀，三下五除二就擘開了農(nóng)大巴的房門，開燈一看，除了一張破床外，房內(nèi)空空蕩蕩的一無所有，她找遍了衛(wèi)生所里的每一個角落，可是除了闖開的大門迎接著風(fēng)裹著雨，一陣陣送進大門外，外面一片漆黑，像一個巨大的墳?zāi)?，擺在阿麗的前面。
阿麗坐在床上，手捧著安眠藥，望著屋角滿腔憤恨，她想，我死了？家里怎么辦，無依無靠的父親、孤獨無助的弟妹，親朋好友的厚望，一切將會付之東流；對。去告他，把他送到牢里去！轉(zhuǎn)念頭又一想，一個女孩子家告狀，又是為了這事，多難為情呢，將來怎么樣？不怕，就當(dāng)沒有做個女人的，一輩子就不嫁人了。
第二天，阿麗就上鎮(zhèn)衛(wèi)生院沖直龍院長的辦公室，龍院長張開大嘴巴哈哈大笑起來，露出的二金牙像一把刀子直刺阿麗的心臟。
憤怒的阿麗將桌子一拍，大聲吼道，" 這一切都是真的！" " 你說什么樣？農(nóng)大巴強奸了你？" 龍院長一臉嚴(yán)肅地問道。" 這，這——" 龍院長在房間內(nèi)來回踱著方步，又是抓頭，又是抽煙，最后她盯住淚流滿面的阿麗說，" 你先回去，這事還得我們研究研究再說。" 接著又不放心地勸說道，" 阿麗，這事你要冷靜，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了，又是我們自己的職工，說出去對雙方都沒有好處的。你將事情鬧大了，農(nóng)大巴不就是判幾年徒刑，而你呢？你以后還要做人，還要上班，再說我們衛(wèi)生院也可能因此留下歷史恥辱，今年也會一票否決，不過你放心我們決定不會放過他的，你先回去上班，明天我們來找你。" 第二天，龍院長和衛(wèi)生局的一行來到了道師嶺衛(wèi)生所，龍院長找阿麗談話，" 昨天我們將這事向局里請示過了，今天來的是管人事的肖局長，局領(lǐng)導(dǎo)班子集體的意見是這樣的：開除農(nóng)大巴的公職，另外讓他給你賠點損失，大概有幾千塊錢，你要好好的配合，聽領(lǐng)
導(dǎo)的話，不要太任性了。" 阿麗一聽，怒從心頭起，她說，" 按理說，你和局里的領(lǐng)導(dǎo)都來了，我應(yīng)該聽，但是，這不是幾千塊錢可以打發(fā)得了的事，我不能這樣便宜了這個害人精！" " 那你要多少錢呢？" 龍院長說，" 我已經(jīng)做過農(nóng)大巴的工作，他說三萬五萬都由你。" " 你這像領(lǐng)導(dǎo)說的話嗎？" 阿麗站了起來，指著門外說，
" 你讓他們都給我走，我不希望你們來解決我的事，到法院見！" 肖局長做了阿麗的工作，說了三點意見：一是要阿麗顧全大局，維護衛(wèi)生系統(tǒng)的形象；二是要給自己留條后路，就此了斷誰也不會知道，如果鬧得滿城風(fēng)
雨，對大家都沒有好處；三是這是集體研究的意見，理解要執(zhí)行，不理解也要執(zhí)行。
阿麗只說，" 我只說三個字：辦不到！" 10阿麗開始了漫長的訴訟之旅。
農(nóng)大巴很快被拘留起來了，但是阿麗感覺到歲月無比艱難。
首先是法官不厭其煩的錄口供，讓她一遍又一遍地講述被強奸的經(jīng)過，一次又一次地盤點強奸的細(xì)節(jié)，不斷地展示那條沾滿恥辱的短褲衩，開始阿麗還有些不自然，反正自己是一名醫(yī)生，什么都懂，就一遍又一遍地講述，后來她感覺到沅法官好像從她那講述中獲得某種快感時，阿麗滿懷傷痛，感覺到自己又在一次次地被人強奸著，又含淚訴說一次又一次，直到沅法官打著嗬吹。
阿麗因為跑來趕去沒有心事關(guān)心工作了，一個星期后，回到衛(wèi)生所時，又新?lián)Q了新所長，不是別人，就是農(nóng)大巴的弟弟農(nóng)小巴，這讓阿麗滿心絕望，真是才出狼窩，又快要進虎穴了。阿麗想了一整個晚上，沒辦法，第二天只好又去上班。
最讓阿麗肝膽俱裂的是，每逢人們見了阿麗的第一句話就是問：案子定下來沒有？官司打完了沒有？法院判了沒有？從前村里的大人、小孩見了阿麗都客氣有余，而今像躲著瘟疫一樣地避開她，好像她是一個強奸了別人的強奸犯似的。
更讓阿麗萬念俱灰的是，原來的好友都為那事遠(yuǎn)離她，夏肖算只是給她一句話：" 你去告那狗日的。" 從此再也沒有找她。倒是她去找他三次，第一次，他說" 要上課了，我得趕緊去。" 第二次，他說，" 看看，我還有這么多作業(yè)，下節(jié)課就要用了。" 第三次，他說，" 你上次走后，校長批評了我。" 阿麗離開學(xué)校，走在道師嶺空空的曠野里，走上山崗，對著蒼茫的天際，大吼一聲：" 我日他娘——" 阿麗回到家里，父親對她也有些不冷不熱的，有時也放出一兩句風(fēng)言風(fēng)語，激烈的沖突是在一個悶熱的晚飯后，不懂世事的弟弟在做作業(yè)時突然問，" 姐姐，什么叫強奸？"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阿麗有點不知所措，就說，" 不要問，快做作業(yè)。"
話還末說完，父親飛起一張凳子向弟弟砸來，幸虧阿麗眼急手快，用左手接住了凳子，弟弟才安然無恙。阿麗說，" 爸爸，這事能是我的錯嗎？出了事后又能怪誰呢？" " 怪你娘死早了！" 張五斤恨恨地摔門而出。 讓阿麗始料不到的是，三個月后，農(nóng)大巴出現(xiàn)在村頭，那神態(tài)有點趾高氣揚。
讓張五斤怒發(fā)沖冠的是，農(nóng)大巴的老婆在村頭稻場上指桑罵槐怪腔怪調(diào)地發(fā)爹氣，說什么" 一個大姑娘家勾引別人的男人，不認(rèn)帳，還說什么強奸？" 并很瀟灑地唱了起來，" 世間自有公道……" 張五斤不聽則可，一聽此言像是一頭受傷的公牛沖出了大門，順手在稻草邊拾拿起一張四齒釘粑，向著農(nóng)大巴的女人挖去。
" 殺人啦——，殺人啦" ，農(nóng)大巴的女人喪魂落魄地高呼，" 救命喲，救命——".農(nóng)大巴的女人重重地摔了跤，釘粑重重地釘在旁邊的一顆楓樹上，待張五斤從樹上扯不開釘粑，又從地上拾起一個大石頭時，村民們都圍繞來，有人一把抱住他，其他人說，" 五斤呀，五斤，你同一個女人計較個什么？一切法律說了算。" 也有人說，" 這女人也太缺德了，這不是往人家傷口上撒鹽么？" 阿麗輾轉(zhuǎn)反側(cè)一夜沒有合眼，她不相信事情就如別人說的那樣，如今的官司呀，只要你有錢，什么都可以打贏，沒有錢有理也會變成沒理，鎮(zhèn)法院不知跑了
多少遍，看來還得上市法院才能解決問題，阿麗橫下一條心一定要將農(nóng)大巴告倒，為自己洗刷清白。
第二天一大早，阿麗就進城了，她先來找干爸，走到半路上，又折身回來往法院走，她想，這樣的事找干爸多難為情，怎么樣開口呢，還是不去的好，走到市法院門口，她決定不再找沅法官，而是直接去找院長辦公室，見到了院長，有好幾個在開會，他們都說在開會，你就在外面等等。阿麗就坐在門廳里等，約摸估計開會的散了，阿麗拉住其中的一個人，那人說，" 我不是院長，院長就是走在中間的那個。" 阿麗就去攔住他，院長說，" 你的情況我們知道，你先回去，我們再研究研究。" 阿麗說，" 你們快研究一年了，連人都放走了，還有什么好研究的。" 院長說，" 有這事？我們再調(diào)查調(diào)查，一定給你一個答復(fù)。" 阿麗哭了起來，她想自己的一生就這樣毀在一個流氓的手上，而他們卻無動于衷，視同兒戲，實在心寒，就拉住院長不放，邊哭邊說， 你今天不給我答復(fù)，我就死給你們看看！" 一個門衛(wèi)走過來，惡狠狠地對阿麗說，" 松手，快松手，再不就關(guān)起來。" 院長說，" 有什么事你先給她講講，我們再處理。" 人們都走了，都下班了，院內(nèi)空無一人，阿麗只得到街上閑逛，剛走到十字街，一輛桑塔那停在她身邊。
" 阿麗你什么時候來的？" 從車?yán)镒叱鲆粋€人說，" 連招呼也不打過。" " 干爸！" 阿麗有點吃驚，又有點不知所措。
司機小管也從車內(nèi)喊道，" 阿麗，你來啦。" 邊局長讓小管將車開走了，說，" 我有事再呼你。" 阿麗和干爸一起走在街上，干爸說，" 咱們找個地方聊聊。" 阿麗順從地跟在后面，她很自卑，更多的是羞愧萬分，千般酸楚涌上心頭。在一個茶館一坐下來，她就放聲大哭，一直哭得館內(nèi)人停下喝茶望著她，哭著行人注日，哭得干爸坐立不安。
" 不要怕，阿麗，有什么樣的事我替你做主，" 干爸安慰著說。
阿麗哭完后就一五一十地向干爸講述了事情的經(jīng)過。
干爸說，" 訴訟狀給我，你回去，我一定為你伸冤！" 一個月后，農(nóng)大巴又被重新抓了起來，被判了七年，沅法官也因為出賣證據(jù)，伙同農(nóng)大巴毀滅罪證，他將那條沾滿恥辱的短褲衩買了三萬元，被判兩年有期陡刑。
11阿麗因為來來往往的出山進城，耽誤了不少上班時間，又因最后一次的集中時間他沒有心事放在工作上，當(dāng)她回到道師嶺衛(wèi)生所時，被告知她已經(jīng)除名了，阿麗說，" 你們將文件拿給我看看。" 農(nóng)小巴說，" 文件放在局里，這是鎮(zhèn)衛(wèi)生院的口頭通知。" 阿麗傷心萬分，她又去找院里，龍院長說，" 這是局里的意見，我們是不敢善自做主的，文件過幾天就會送到你的手中。" 阿麗質(zhì)問他，" 你們的根據(jù)是什么？" " 局領(lǐng)導(dǎo)集體研究的意見，你有什么不理解的，到市局里咨詢吧。" 龍院長說，" 我還要上班呢。" 阿麗找到了市衛(wèi)生局，辦公室的同志說，" 你上二樓去找政工科，這事他們管。" 阿麗就上二樓，政工科的同志說，" 是有這么一回事，具體情況我們不太清楚，去問一下辦公室吧。" 阿麗又找辦公室，辦公室主任說，" 這是下面反應(yīng)來的情況，我們正在著手調(diào)查處理這事，在沒有調(diào)查研究出來之前，你先呆在家里吧。" 阿麗問，" 為什么？" 主任說，" 這是局里的制度。" 阿麗欲哭無淚。
阿麗就只好呆在家里，好在農(nóng)忙，可以幫家里干些農(nóng)活?？墒沁@一等就是兩三個月，張五斤實在有點不耐煩了，就背著阿麗去找她干爸邊局長。
張五斤細(xì)說了詳情，就坐在邊局長家里不走，他說，" 阿麗這輩子就交給你了，你也是他爸，你就得盡責(zé)任了。" 邊局長望著張五斤一臉無奈、可憐的樣子，只得硬著頭皮給衛(wèi)生局局長打電話，張五斤則側(cè)耳傾聽。
" 嗬哈，局長大人，阿麗的事。" " 我有個意見，不能因為她個人的過激行為而對她不公平，畢竟她是最大的受害者。不過，這事還得研究研究。不，不，我一個人不能當(dāng)家，這事集體說了算。" " 你別和我打官腔，有什么要求就直說。" 邊局長說，" 不就是你上次說你侄兒分配的事么，這好說，今天就定下來，叫他明天來上班吧。" " 嗬嗬，哈哈，哈哈哈，你真是個明白人，好！好！就這樣。" 不久，阿麗去上班了，不過這次上班的地方不是道師嶺衛(wèi)生所，而是從此地上去，要走三十多里路的娘娘墳衛(wèi)生所，所里只有兩人，一個五十多歲的女接生員瓜子婆，張五斤放下阿麗的行李，安頓好后就和瓜子婆拉起家常，他說，他愿意在此地打柴為生。為她們做飯，不分工錢。
瓜子婆一臉慈祥地笑了。
阿麗很認(rèn)真地開展了第二次工作，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挑水，做飯，搞衛(wèi)生，白天就走村串戶出診，這方圓八十里，沒有一個人不認(rèn)識阿麗的，張家有個三病兩痛的，李家有個紅白喜事，捎個信到衛(wèi)生所，阿麗一定趕到，阿麗成了村民們心中的一盞燈，山民們離不開阿麗。
這一年春末，馮二嫂上山找阿麗，碰到了瓜子婆，她們倆嘀咕了一天，傍晚時分，阿麗下鄉(xiāng)回來了。馮二嫂說，" 阿麗你也老大不小了，該找個婆家，鎮(zhèn)上工商所的衛(wèi)所長托我來說親了，這是你的福份啊。" 阿麗不假思索地答應(yīng)了。
" 衛(wèi)所長新近死了老婆，只有一個三歲的兒子，人品好，家里又有錢，他老子就咱鎮(zhèn)上原來的老鎮(zhèn)長，你嫁過去定有享不完的福。" 阿麗點了點頭。
結(jié)婚那天，衛(wèi)所長在鎮(zhèn)里龍鳳大酒店請了三十多桌客，很很地風(fēng)光了一回，晚上，人走客散，衛(wèi)所長已是亂醉如泥，扶在洞房里鼾聲如雷。
面對搖拽的燭光，阿麗流下了眼淚，成長的歲月如煙消云散，往事在腦海里翻天覆地，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過來的，她恨父親不該背著她收了衛(wèi)所長的錢，更自己讀了這么多年的書，加上打官司用了無數(shù)的錢，如今欠了一屁股債，每天上門要債的人絡(luò)繹不絕，也難怪父親，她恨母親不該早早地扔下弟妹們不管。阿麗這樣胡思亂想，已是雞鳴五更，衛(wèi)所長一翻身看到阿麗仍坐在房中木呆呆的，就起身脫衣服。
衛(wèi)所長說，" 還楞著干什么，快脫衣服睡吧。" 阿麗一動不動。
衛(wèi)所長說，" 怎么啦，還以為是大姑娘呀！" 阿麗仍一動不動。
" 過來。" 衛(wèi)所長有些生氣了，翻身下床，一反溫柔的口氣說，" 還他媽的裝淑女哇。" 衛(wèi)所長借著酒性，一把扯過阿麗按在床上，三把兩把扯開了阿麗的衣服，一下子撲了上去。
阿麗嗚嗚地哭了起來。
衛(wèi)所長越發(fā)來興趣，氣喘噓噓地說，" 我搞死你這個婊子，哭你媽個尸。你以為你是誰？一只破鞋。" 阿麗嚎啕大哭了起來。
" 爸爸，我要屙尿。" 兒子在睡夢中尖叫著。
" 屙你媽個雞巴。" 衛(wèi)所長翻身下床，氣勢洶洶地掀開兒子的被子，一把提起兒子，當(dāng)屁股就是一巴掌，兒子一驚嚇，尿如雨柱，在房中噴射。兒子慘叫著哭泣如狼嚎。
12阿麗在男人家呆了三天，她男人每天都是邀些狐朋狗友，喝酒打牌，酒后就折磨她，輸牌后就拿她出氣。
第四天，衛(wèi)所長說，" 我們一起送兒子回他爹爹哪兒。" 阿麗說，" 你自己去吧，我要上班。" 阿麗就像沒有發(fā)生過任何事情一樣回到娘娘墳衛(wèi)生所，依舊上班。
這天早晨，阿麗準(zhǔn)備出診，瓜子婆說，帶上雨衣吧，天要下雨了。
阿麗說了聲不用了，就去山上一家燒炭的人家接生，回來的時候天氣還早，突然烏云密布，下起了大雨。阿麗鉆進一個石洞躲雨，剛剛放下藥箱，坐在洞內(nèi)枯草上時，寧娃突然竄了進來。
阿麗嚇了一大跳，" 你怎么在這兒？" " 我在這兒等你幾個月了，一直沒有機會。" 寧娃猙獰地笑著說，" 真是功夫不負(fù)有心人哪。" " 你想干什么？" " 干什么，你心里還不明白？哈哈。" " 你，你——" 阿麗沖進雨中。
寧娃一把抱住了阿麗掀了起來，放倒在地上。
阿麗拼命地叫喊，死勁地反抗，然而，洞外除了電閃雷鳴之外，一切死一樣的沉靜。
" 我要去告你！" " 你去吧，我等著。" 寧娃瀟灑地走進雨中。
" 天啦！" 阿麗咆哮著跪在山洞中，久久地、呆呆地。
阿麗又一次想到了死，阿麗怔怔地走在雨中，她向前面的萬長崖沖去。
就在這時，瓜子婆拿著雨傘來接阿麗。
瓜子婆和阿麗一起滾在泥濘中，瓜子婆死死地抱住了阿麗。
阿麗又一次活過來了！
13安立棍夫妻倆帶著女兒花子一早來到娘娘墳衛(wèi)生所，阿麗非常高興，參加工作幾年了，同學(xué)們都四散了，各奔前程，音信全無，今天有兒時的伙伴來訪，阿麗還有什么不高興的呢？聽說花子沒有結(jié)婚，阿麗對她更是贊嘆有加，連忙叫山中的燒炭匠下山割肉打酒。
花子則一臉的愁眉不展，阿麗看她有心事的樣子，就叫她到自己的房中單獨坐，一到房中，花子淚如雨下，她說，" 我懷孕了。" " 咋啦？" 阿麗問。" 是誰的？" " 是木局長的。" " 那個' 三好' 局長？" 這時，花子娘進來了，卟咚一聲跪在阿麗面前，泣不成聲地說，" 好閨女，你一定要想辦法幫她拿掉，這可是辱沒祖宗的事喲。我給你磕頭，求求你——" 阿麗慌忙將花子娘從地上扶了起來，語無論次地說，" 怎么辦呢，這可是丟飯碗的事啊，我是不是要跟瓜子婆請求一下呢？" 花子娘又哐啷一聲跪在地上" 咚咚" 地磕了兩個響頭，扯著阿麗的衣角說，" 好閨女，花子可是你的好朋友，她還要做人，這事一說出去，花子那還能嫁人么？嫁得出去么？" 阿麗抬頭望了望窗外，趕緊說，" 快起來，現(xiàn)在瓜子婆不在這兒，我來處理掉。" 花子上了簡易的手術(shù)臺，豆大的淚珠滴在阿麗的身上，阿麗很感動。
花子娘在一旁嚷道，" 我的兒，你這是哭的那一門子事呢，那個狼心狗肺的東西，老娘不管他是什么局長不局長的。" 安立棍在門外大聲罵道，" 你這個婊子養(yǎng)的，少說兩句行不行？閉上你的這張狗嘴！" 花子咬緊牙關(guān)，一陣大汗淋漓之后，手術(shù)很順利地做完了，安立棍感激涕零，拉著阿麗的手說，" 你是花子的大恩人，你是我們?nèi)业木刃恰? 安立棍背著花子，他媳婦走在后面，慢慢的向山下走去。
阿麗站在衛(wèi)生所門前一直注視著他們的背影，看他們爬過一個山坡，又過一道道河。阿麗在心里說，花子呀花子你這是何苦呢？
14不久，阿麗有了自己的孩子，取名叫丹丹，阿麗說這個孩子是屬于自己的，所以從自己名字最后一個字中分解開來，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雖然男人三天兩日的地將她飽打一頓，隔三差五地找理由折磨她，但阿麗一想到孩子就有了生存的欲望，有了要活下去的盼頭。
春季是流行病的高發(fā)時期，丹丹她也未能幸免，先是在自己的所里掛子兩天針，又不得不抱到鎮(zhèn)衛(wèi)生院住在她男人哪兒，在鎮(zhèn)衛(wèi)生院住了一個星期后，又不得不轉(zhuǎn)到市人民醫(yī)院。醫(yī)生確診為腎炎，急需輸血，她男人衛(wèi)所長說，" 就抽我的血吧。" 醫(yī)生化驗的結(jié)果讓阿麗和男人都目瞪口呆，丹丹和他爸不是一個血型！
她男人衛(wèi)所長當(dāng)場憤怒且甩門而去，" 我不給野種付醫(yī)藥費。" 阿麗不相信這是事實，她反復(fù)無常地問了好幾次醫(yī)生，同時自己也是一名醫(yī)生，這一點常識還是有的，她馬上想到了那個雨天，這一切完全是寧娃作的孽！阿麗坐在病房里，她想一下子將丹丹掐死，幾次試圖行兇，可手到孩子的頸邊，無論如何也下不了手。阿麗哭泣了幾天幾夜，丹丹的病情日復(fù)一日的嚴(yán)重，現(xiàn)在最關(guān)鍵的是一個" 錢" 字。
張五斤和舅舅都來了，五斤一看到阿麗，說" 麗麗，你的命比黃蓮還苦哇" 就放聲大哭，父女倆抱頭痛哭。他們是在衛(wèi)所長率領(lǐng)一班人去砸了村支書郝大棒家的水缸之后才知道這件事的。
舅舅說，" 麗麗，不管怎么樣，孩子是無辜的，我們一定要先想辦法治好這孩子的病再說。" 阿麗愣愣地望著屋角，欲哭無淚。
五斤說，" 還是得去找一找她干爸，他一定能想辦法。" 舅舅說，" 只有這一個辦法了。" 干爸來了，干爸一言不發(fā)地坐在床邊，默默地從手提包內(nèi)拿出二萬塊錢，遞給五斤說，" 先拿著用，少了再找我。" 阿麗扯著干爸哭了一場。
" 等孩子病好了以后，我把你調(diào)到我們單位來。" 干爸說，" 想開點，人生不就那么回事，就當(dāng)是你該得的、逃避不了的，不就得啦！" 阿麗的男人衛(wèi)所長回到家里越想越氣，一紙狀辭將寧娃告上了法庭。寧娃在廣東省打工，被抓了回來，開始百般狡辯，后來聽說阿麗生了一個兒子是自己的，就竹筒倒豆子全部都承認(rèn)了。
阿麗與男人衛(wèi)所長離婚了。
寧娃因強奸罪被判五年有期徒刑。
村支書郝大棒是咽不下這口氣的，他想兒子還沒有結(jié)婚就背上這么沉重的罪名，將來一定是不能成人不能成家，又聽村里的人說，寧娃生的兒子可以依法要回來，就起了賊心，暗中指使老婆三顆牙向張五斤施加壓力，放出話來說，如果不將孩子還給寧娃續(xù)香火，就讓五斤家斷子絕孫。
五斤將這事瞞著阿麗，去找孩子的舅舅，舅舅說，" 你給他講，如果想要孩子，咱們到法庭上見，法律說給誰都是誰的。" 村支書郝大棒一紙狀辭將阿麗告上法庭，請求法庭將丹丹判給寧娃，由郝大棒撫養(yǎng)，經(jīng)過一系列艱難的官司之后，法庭判決郝大棒敗訴，孩子由阿麗撫養(yǎng)。
不久，檢察院在查處木局長的案件中，就作風(fēng)一事對花子進行調(diào)查，花了就將引產(chǎn)的事如實交待了，阿麗也因非法引產(chǎn)違反了有關(guān)規(guī)定，被衛(wèi)生局監(jiān)察室一紙文件開除了公職。
開除了的那天，阿麗笑了，她把舅舅請到家中來，好好地慶賀了一番，阿麗說，" 舅舅，我在家鄉(xiāng)再沒有什么牽掛的了，只有丹丹放心不下，就托付給你，我要去南方。" 舅舅說，" 也好，孩子就交給我吧，你放心地走，走得越遠(yuǎn)越好！" 走的那天，楊柳從深圳那邊派人過來接她，干爸也來送行，葵花枝、瓜子婆、衛(wèi)所長、舅舅、安立棍、村長、村支書等都來給她送行，大家都異口同聲地說，" 阿麗是一個好人。" " 阿麗早就該走！
"只有干爸拉著阿麗的手說，" 阿麗從新開始吧，我們相信你！"
